從兩人的一來一回中付勝昔搞清楚了來龍去脈:為了展現出學生調查總是層層受阻的困境,Flynn讓燈光給謝叢舟打個頂光,燈光卻總是把光打歪,不是打成側光就是打成逆光,和張導想要的效果差以千里。
問他原因,燈光三緘其口,最後是張導發了好大的火他才支支吾吾地說明原因。原來是謝叢舟開拍前和他打過招呼,特別叮囑不要打頂光,不然他臉上的缺點全都暴露無疑。事已至此,燈光還嘴硬:“反正是陪太子讀書,那把太子哄高興了不就行了,我就不信片子不打頂光還拍不了了!”
Flynn回憶起燈光的話還是很生氣,誇張地揮動雙手:“老天,我不認為不能忍受一點瑕疵的臉可以講好一個故事!”
張導也被燈光的陪讀宣言氣得頭疼,對Flynn說:“這樣的確不合適,怎麼可能整場戲都不用頂光。謝叢舟之前演的都是些愛情片,思維還沒轉換過來,我做做他的心理工作,這場戲你先忍耐下。”
這話對也不對,果然,Flynn找到了問題關鍵所在:“我聽說另一個演員連電影都沒演過,為什麼他就這麼配合。”
張導一時間不知道怎麼接話,好半天才說:“他不一樣,整部戲給他打頂光他也無所謂。”
聽到這裡,付勝昔覺得有些滑稽,沒忍住笑了笑。
張導注意到了,語氣不善地問:“你笑什麼?”
而Flynn卻突然發出恍然大悟的一聲,將付勝昔拉過來:“付,下場戲你來打燈。”
張導沒忍住:“開什麼玩笑,他怎麼打燈。”以為Flynn在破罐子破摔,張導安撫著說,“換人的事我想想辦法,你也是,之前用光替走戲的時候就提意見的,現在太臨時了。”
Flynn態度很堅決:“不,就讓付來打光。”
付勝昔其實是不想打燈的,他那些全是從王制片的劇團那裡學來的打燈經驗和Flynn一起拍點打發無聊的短片還勉強湊合,到了片場上肯定不夠看。
繞是付勝昔再不想翻譯這句話,出於職業素養,付勝昔還是翻譯出來了。張導表情變幻莫測,最終妥協說:“我先說好,如果小付失誤一次,就還是要用回之前的燈光師。”
謝叢舟很敏銳地發現燈光換人了,在付勝昔第一次給他打頂光時就忍不可忍地叫停,衝張導喊道:“張導,什麼意思啊?我和之前的燈光老師剛磨合好現在又給我換了一個,片場是誰的一言堂啊?”
張導耐心耗盡,瞟了眼謝叢舟,沒有說話,而是喊道:“鄭明緲,你過來。”
鄭明緲還在候戲,喝著可爾必思在一邊看熱鬧。好像知道張導要幹什麼,表情有點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慢吞吞地走到正在對峙的兩人跟前。
接著,張導說:“你來演一段。”
鄭明緲問:“導演,讓我演哪段啊?”
莫名其妙被耽擱了這麼長時間,張導的臉色不算好看,他說:“就是在走戲,你隨便演。”
張導說一不二,劇組圍繞著他的新命令迅速重新運作起來。
鄭明緲開始進入狀態,付勝昔認出他演的是比較靠後的一場沒有臺詞的戲,估計是為了偷懶,懶得記臺詞,也可能是這一段表演比較符合頂光氛圍。劇情是學生髮現了醫師李在使用活人修煉的邪術,前來試探醫師李,結果動機被醫師李察覺。
業內戲稱頂光為骷髏光,演員的眼睛越深邃,頂光打過去就會形似骷髏。
付勝昔嘆了口氣,張導明顯是看鄭明緲什麼都不在意,這才把他拿槍使了。也許是怕主演再找麻煩,Flynn讓付勝昔給主光燈加了一張柔光紙,又讓幫手在副燈位用了一個較為柔和的散射燈。雖然鄭明緲的眼睛仍舊是黑漆漆的兩團,但在較暗的光源下,神奇般地傳遞出了醫師李猶如困獸的處境。
這是一段沒有臺詞的戲,演員只能靠動作映射出自己的心理活動。學生走後,醫師李拿著蠟燭的手有點抖,他失神了好一會,在其中一個清醒的時刻,他動作急促地將蠟燭上的火焰吹滅,卻始終吹不滅。
吹不滅的蠟燭在此刻更像是一種不詳的徵兆,醫師李轉頭看了一眼學生離開的方向,生怕被發現似的迅速收回視線掩飾性地看了眼時鐘,手指卻無意識地碰到了剛融化的燭淚。被燙後的條件反射,燭臺松落在地,與地面接觸的一瞬間,燭火熄滅了。
醫師李死死盯著只殘存了一點火星的蠟燭,彷彿在看著世界上最可怕的洪水猛獸,嘴角不自覺的抽搐起來,又在某一個節點,醫師李臉上的表情褪得一乾二淨,剛剛的失態早已不見蹤影,他又是那個受村民崇拜的聖人醫師了。隨後,他例行坐到書桌前看些書,直到該睡覺了才重新起身,走到床前和衣入睡,入睡前,醫師李又看了眼學生兩個小時前走進的幽深樹林。
付勝昔作為整個片場除了Flynn外最靠近鄭明緲的人,很清晰地感覺到了鄭明緲身上那股惶然無措,鄭明緲,亦或者說是醫師李本人。
張導沒有喊卡,鄭明緲也沒有接著演下去,劇本上關於這一幕的劇情就這麼多,他不想為之浪費太多精力。一瞬間,所有驚慌失措的情緒在他身上都煙消雲散,他變回了那個捉摸不透的鄭明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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