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勵的第十張，用的是技術，不是本能。他看到了那臺相機，想到了“被遺忘的見證者”這個主題，構了圖、調了光、按了快門。整個過程，他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陳森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時候，拍出了蒲公英。他知道的時候，拍出的只是一張B+。這是方勵不懂的事——最好的那張照片，是你不知道它為什麼好的那張。你知道它為什麼好了，你就拍不出比它更好的了。因為你知道的那個“為什麼”，會變成你的公式。你開始套公式，就開始重複自己。
方勵在重複自己嗎？陳森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方勵的十張照片，第一張和第十張之間沒有成長。它們在同一個水平線上，技術完美，情緒正確，主題統一。但你在第一張裡看到的東西，在第十張裡還是那些。陳森的第一張是紅凳子，第十張是抱相框的男人。第一張和第十張之間的差距，不是技術的差距，是他這個人在這段時間裡走過的路、等過的光、看到的東西在變。他在成長，他的照片在成長。方勵沒有，他在原地打轉。
陳森把碗洗了，把廚房檯面擦乾淨了，把垃圾袋換了新的。他走到陽臺上，對著對面樓的萬家燈火拍了一張。不是為了經驗值，是為了告訴自己——今天結束了，明天還要繼續。明天他要拍第十一張。
還剩兩張。
週日早上，陳森是被手機震醒的。
不是鬧鐘，是電話。趙姐。
“陳森，方勵那邊出事了。”
陳森躺在床上，腦子還沒完全清醒。“什麼事？”
“他昨天發的第十張——那臺被丟棄的老式膠片相機——被人扒出來不是他自己拍的。是他團隊裡的一個實習生拍的。那個實習生在社交媒體上發了一條動態，說‘我拍的照片被老闆拿去當自己的作品發了’。雖然秒刪了，但有人截圖了。”
陳森坐了起來。
趙姐繼續說著，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現在圈子裡炸了。方勵的團隊發了一封宣告，說那張照片是團隊共創，署名權歸工作室所有，實習生只是執行拍攝。但這個說法站不住腳，因為實習生髮的原圖裡有一個細節——構圖和方勵發的完全一樣，但曝光引數不一樣。實習生的原圖曝光偏暗，方勵發的版本提亮了。這說明方勵不是在‘提交團隊作品’，是在‘修別人的圖當自己的發’。”
陳森握著手機，沒有說話。他想起方勵那篇長文裡的一句話——“創作過程很簡單，相機在手，人在現場，心在當下。”相機不在他手，人不在現場，心不在當下。他的“創作過程證明”是一篇長文，是四萬步的資料，是三千次快門的計數——唯獨不是那臺相機、那個現場、那顆心。
“趙姐，雙年展那邊怎麼說？”
“陸羽白還沒回應。但我聽說策展團隊內部在討論——方勵的參選資格要不要保留。”趙姐頓了一下，“陳森，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你的第十張和第十一張、第十二張，可能會在沒有對手的情況下參選。”
陳森站在窗前。對面樓的被子被主人收了，晾衣繩光禿禿的，在風裡晃著。他舉起相機，對著那根晾衣繩拍了一張。咔嚓。
【拍攝完成：城市風光·大師技能觸發，照片質量評估：B+，經驗值+16（傳奇級道具增益5%）。】
他沒有看那個B+，而是在系統介面找到了一個許久未用的技能——“時光對話”。消耗200點經驗值，與“陳遠（1989-1992時期）”對話十分鐘。他的手指在那個“是”和“否”之間停了大概三秒鐘，然後選擇了“是”。
200點經驗值被扣除了。系統介面上彈出了一行字：“正在構建對話場景。請稍候。”
陳森閉上眼睛，等待那扇窗在黑暗中緩緩亮起。去見那個二十二歲的、站在窗前的、把自己繃成一張弓的年輕人。他不問他為什麼站在窗前，不問他當時在想什麼，不問他後來為什麼不再拍照了。他要問的是一個他現在才準備好、以前一直沒敢問的問題——不是關於方勵的，是關於他自己的。方勵只是一個引子，真正的對手，從來不是他。
“正在構建對話場景。請稍候。”
系統介面上的這行字停留了大概五秒鐘。五秒鐘裡，陳森的視野從明亮的臥室逐漸變暗，像有人緩緩調低了一盞燈的亮度。暗到一定程度的時候，黑暗中亮起了一扇窗。
不是他在照片裡見過的那扇窗。是一扇真的窗。木質的窗框，漆面剝落，玻璃上有灰塵和水漬的痕跡。和他爸那張“第一張”裡的窗一模一樣。窗外的景色是模糊的，像一張沒對準焦的照片，但他能看出那是傍晚——天邊有一抹橘紅色，正在被灰色吞噬。
窗前站著一個人。
他背對著陳森，穿著一件軍綠色的棉襖，手裡舉著一臺相機。他的身體微微前傾，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窗外的夜色和室內的燈光在他臉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輪廓。
陳森站在那個人身後，大概兩米遠的地方。他能看到他的後腦勺，能看到他的耳朵，能看到他舉著相機的手指。那根手指放在快門按鈕上，還沒有按下去。
他在等。等光。
陳森沒有走過去。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個二十二歲的、還沒有成為他父親的年輕人，站在窗前，等一束他不知道會不會來的光。
“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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