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森蹲在那扇圓窗下面，把相機抱在懷裡，仰頭看著那扇窗。窗戶外面，天空的顏色從灰藍變成了一種很淺很淺的粉。太陽快要落山了。光斑從圓形變成了橢圓形，從橢圓形變成了一條細長的光帶，然後消失了。蒲公英的莖還在原地，光禿禿的，等明年的風。
陳森站起來。膝蓋蹲麻了，他活動了一下，把相機裝進包裡，轉身往外走。走到巷口的時候，他的手機震了。不是趙姐，不是安禾。是一個陌生的號碼。他接了。
“陳森，我是陸羽白。”
陳森的腳步停了一下。雙年展的策展助理。他的聲音比郵件裡看起來的要年輕，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你好，陸老師。”
“你的第八張拍完了嗎？”
陳森愣了一下。陸羽白怎麼知道他今天在拍第八張？他沒有在任何地方發過拍攝計劃，沒有在朋友圈打卡，沒有跟任何人說過今天的行程。他不知道陸羽白是怎麼知道的。他只知道一件事——方勵提交了八張，他一張還沒交。這個資訊差距，有可能影響策展團隊對他和方勵的預判。
“拍完了。”陳森說。
“可以發給我看看嗎？”陸羽白的語氣不是命令，不是請求，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職業性的、禮貌但不疏離的詢問。
陳森想了想。第八張剛拍完，還沒匯出，還沒修圖，甚至還沒在相機螢幕上仔細看過。但陸羽白問他要了。這不是一個隨意的請求。這是一個訊號——策展團隊在關注他的進度，或者說，策展團隊在比較他和方勵的進度。
“給我一小時。”陳森說。
“不急，今天之內都可以。”陸羽白說完就掛了。
陳森站在巷口，握著手機。天快黑了，路燈還沒亮。整個世界處在一個介於白天和夜晚之間的、曖昧的、不確定的灰藍色裡。他低下頭，看著相機螢幕上那張第八張。絨毛飄到光斑的邊緣，一半在光裡，一半在影子裡。這是他今天最好的照片，也是他“城市切片”組圖裡最好的一張。
他給陸羽白髮了一條訊息，附上了這張照片。
“陸老師，第八張。剩下的四張，我會在下週五之前拍完。”
陸羽白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他又發了一條：“方勵也拍了八張。但他的第八張，和你不是同一個級別的。”
陳森看著這條訊息，沒有回覆。他把手機揣回兜裡，走進越來越深的暮色中。
路燈亮了。
週五早上，陳森是被電話吵醒的。趙姐。她的聲音比平時急了一些。
“陳森，方勵昨天晚上發了一條長文。你看了嗎？”
“沒有。”
“你去看看。”
陳森掛了電話，開啟朋友圈。方勵的頭像旁邊多了一個紅色的“1”，是他凌晨一點多發的一條長文。配圖是九張照片，全部是他的“城市切片”——從第一張到第八張，加上一張拼圖。陳森點開全文。
“拍了八天，走了四萬多步，按了三千多次快門。這是我做攝影以來，最辛苦的一次創作。不是因為技術難，是因為走心難。我以前拍汽車、拍腕錶，拍的都是沒有生命的東西。我可以控制光線、控制角度、控制所有的變數。但老城廂不一樣。它有自己的呼吸，自己的節奏，自己的脾氣。你控制不了它，你只能等它。我等了。八天，四萬步，三千次快門，我等到了這八張照片。‘城市切片’這個主題，我不是第一個想到的，也不會是最後一個拍的。但我可以確定，我拍的這些照片裡，有我對這個城市最真實的感受。技術從來不是目的，感受才是。”
陳森把這篇長文從頭到尾讀了兩遍。
讀第一遍的時候，他看到的是一篇標準的、專業的、措辭精準的創作談。方勵的文字功底很好，他知道什麼時候用短句製造節奏，什麼時候用長句營造情緒，什麼時候丟擲數字增加可信度。“八天，四萬步，三千次快門”——這些數字印在讀者的腦子裡，比任何一張照片都更持久。數字是硬的，感受是軟的。硬的砸進腦子裡就拔不出來了。
讀第二遍的時候，他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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