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停穩的時候，陳森睜開眼。
窗外的站臺和老家的天光一起湧進來，灰藍色的，帶著十二月特有的清冽。他拿起揹包站起來，走出車廂。冷空氣撲面而來，吸進鼻腔像薄荷一樣涼。他站在站臺上做了一個深呼吸，把這個小城冬天的味道吸進肺裡——煤煙、乾冷的塵土、遠處早點攤炸油條的熱氣。這些味道和魔都不一樣，魔都的味道是潮溼的、複雜的、混在一起的，老家的味道是乾淨的、簡單的、每一種都能單獨認出來。
他走出出站口的時候，看到了他爸。
不是站在顯眼的地方等他，是坐在出站口外面的花壇邊上，手裡舉著那臺新買的微單，鏡頭對著出站口的方向。他在拍。拍每一個走出來的人，拍他們的臉、他們的行李、他們看到來接站的人時的表情。
陳森站在出站口裡面，沒有立刻走出去。他看著他爸，看著他把鏡頭從一個拖著行李箱的中年女人身上移到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媽媽身上，又從年輕媽媽身上移到一個空著手、走得很快的年輕人身上。他的手指一直在按快門，咔嚓、咔嚓、咔嚓，不急不慢，像一個在打拍子的指揮家。
他在拍。不是為了拍到什麼了不起的東西，是為了拍。拍本身就是目的，和拍到了什麼無關。
陳森走出去。他爸的鏡頭對準了他，咔嚓。他爸放下相機，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站起來，把相機掛在脖子上。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襖，頭上是一頂黑色的毛線帽，他的臉氣色好了許多。裝修之後的老房子住著舒服，排風扇轉了，廚房不嗆了，睡眠好了，臉上的肉就長回來了。
陳森走過去，沒有說“爸，我回來了”，他爸也沒有說“回來了”。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後並肩往外走。不需要說話，需要說的話，在照片裡。
父子倆走在站前廣場上，陽光從東邊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兩個影子並排走著，不快不慢，像是在用腳步丈量一段不需要被丈量的距離。這是他和父親之間最舒服的狀態，不是不說話，是不需要說話。
車停在停車場。他爸開車，陳森坐副駕駛。車子發動的時候，他爸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遞給陳森。
“看。”
陳森接過手機，螢幕上是相簿，裡面有一百多張照片。他爸拍的，從新相機拿到手的那一天開始，到今天早上出門之前。有綠蘿，有水龍頭，有他媽蒸的紅薯，有窗外的那棵樹，有裝修之後的新廚房，有換了新的排風扇，有陽臺上的新窗戶。每一張都糊。對焦糊了，曝光過了，構圖歪了。但每一張都有人。
陳森一張一張地翻。翻到第37張的時候，他停了。
那是他媽的背影。她站在新廚房裡，穿著那件暗紅色的毛衣，灶臺上的鍋冒著白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的身上，在她的頭髮上打出了一個金色的光圈。照片糊了，對焦對到了鍋上，他媽的臉是模糊的，但光圈是清楚的，金色的，溫暖的，像一頂不需要被戴上的皇冠。
陳森把手機還給他爸。“這張，好。”
他爸看了一眼，沒有說“謝謝”，沒有說“拍得一般”，沒有說“對焦沒對準”。他說：“我知道。”
車子開出了停車場，駛上了回老家的路。兩邊的行道樹光禿禿的，枝丫在藍灰色的天空裡畫出一幅幅對稱的線條。和他在魔都看到的一樣，魔都的日出在高樓的縫隙裡，老家的日出在田野的盡頭。一個被切割過，一個沒有被切割過。
陳森舉起相機，對著車窗外的那排樹按了一下快門。
咔嚓。
【拍攝完成：城市風光·大師技能觸發，照片質量評估：B+，經驗值+16（傳奇級道具增益5%）。】
B+。16點。這張照片不會放進巡展，不會被他爸看到，不會被系統評為A或者A+。但它有意義——它標記了今天，這個他和他爸並排坐在車裡、看著同一排樹、吹著同一陣風、不需要說話的日子。
系統在他拍完這張照片之後彈出了一個提示框。
【檢測到宿主當前狀態：身心同步率97%，創作熱情指數極高，身體素質各項指標均處於最佳區間。建議：立即進行經驗值衝刺，可在24小時內完成LV5→LV6升級。】
【當前經驗值：6920/。下一級所需：3080。】
3080點。一天之內完成，不是不可能，但需要他拍很多、拍很快、拍很準。方勵的做法——效率優先，數量優先，速度優先。陳森以前不會這麼做，因為他認為等比拍重要。那些拍到的可能不是你在等的，但它們是你在這個過程中看到的。看到的，就是你的。
他掏出手機，給趙姐發了一條訊息。
“趙姐，巡展那三個城市，每個城市的拍攝週期給我留兩週。”
趙姐回了：“兩週？不是一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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