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森站起來,走到吧檯前。
“小禾,今天的咖啡多少錢?”
“美式二十五,兩杯五十。但方勵那杯他自己付了。”
陳森掃了二十五塊,多掃了十塊。
“多的是小費。”
“謝謝陳老師。”
“叫陳森。”
林小禾笑了一下,露出那兩顆小虎牙。“陳森。”
他推開門,走進了銅仁路的陽光裡。
週三上午,陳森站在雙年展的展廳裡,看著工人把他的十二張照片一張一張地掛上那面二十米長的牆。
從紅凳子到垃圾山,從左到右,一步一步。工人在釘釘子,錘子敲在牆上的聲音在空曠的展廳裡迴盪,像心跳。每掛一張,陳森就往後退幾步,看看位置對不對,歪不歪,和旁邊的照片之間的距離是不是均勻。第一張紅凳子,位置正好在牆的最左端,離地面一米六,和視線平齊。第二張安禾的側臉,和紅凳子之間隔了一米二。第三張小廣告,一米二。第四張縫隙之光,一米二。
所有的間距都是一米二,不是他要求的,是陸羽白定的。她說一米二是人走一步的距離,從第一張走到第十二張,你需要走十二步。每一步都落在這個距離上,不多不少。
工人掛到第十一張的時候,陸羽白來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毛衣,頭髮還是那麼長,快到腰了。她站在陳森旁邊,看著那面牆。
“明天開幕。你來嗎?”
“來。”
“致辭準備好了嗎?”
“什麼致辭?”
陸羽白看了他一眼。“你是獨立單元的參展攝影師,你需要在開幕式上說幾句話。不用長,三五句就行。”
陳森想說“我不會致辭”,但他忍住了。他不會的事很多,以前他不會拍照,現在會了。他不會等光,現在會了。他不會面對一個在群裡踩他的對手,現在會了。不會的事可以學,致辭也可以學。不是學技巧,是學怎麼在別人面前說真話。在別人面前說真話比在取景器後面說真話難得多,因為取景器後面沒有人,只有你和光。站在臺上,臺下全是人。你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麼,不知道他們喜不喜歡你的照片,不知道他們能不能看到你的“城市切片”裡的那些等。你不知道,但你得說。
“三五句,我試試。”
陸羽白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工人把第十二張掛上去了——垃圾山,一人多高,碎磚、瓦礫、鋼筋、木板。陽光從展廳的天窗照進來,照在垃圾山上,碎磚的斷面在光裡發著白色的、刺眼的光。和他在老城廂看到的那天,一模一樣。光是一樣的,山是一樣的,他是一樣的。不一樣的是,這張照片現在掛在牆上,在展廳裡,在二十米長牆的最右端。它不是最後一張,是最右端的一張。左和右,不是開始和結束,是一個人可以走完的距離。
陳森站在垃圾山面前,掏出手機,拍了一張。不是用系統相機,是用手機。
他發了一條朋友圈。兩張照片,一張是紅凳子,一張是垃圾山。配文是:“十二步。從紅凳子到垃圾山,中間隔了十張照片,二十一天,一千二百次快門。我不知道這些照片算不算好,但我知道它們是真的。每一張都是我在老城廂等到的。等到了,就按快門。沒等到,就繼續等。等不是方法,是態度。對攝影的態度,對老城廂的態度,對我自己的態度。”
發出去之後,點贊和評論來得比他預想的快。趙姐點了一個贊,安禾點了一個贊,周硯白點了一個贊,林小禾點了一個贊。宋叔沒有點贊,但他發了一條訊息:“你爸看了。他說,等到了。”
等到了。不是“拍得好”,不是“了不起”,是“等到了”。這三個字從四十八歲的他嘴裡說出來,比任何讚美都重。因為他是等過的人,他知道等的重量。他等了二十六年,等到了陳森拿起相機的那一天。陳森等了二十一天,等到了十二張照片。這些等待的重量不一樣,但它們是同一個東西——一個人站在一束光前面,不離開。
陳森把手機揣回兜裡,轉身離開展廳。他走了十二步,從垃圾山走到紅凳子。從右到左,從第十二張走到第一張。每一步都踩在一米二的距離上,每一步都和昨天、前天、大前天的自己走在同一條線上。線不是直的,不是彎的,是老城巷子裡的那條路。他走了很多遍,走了二十一天。每一遍都不一樣,因為光不一樣,風不一樣,他還站在那扇窗前的那些人不多了。他在他們還在的時候拍下了他們,他拍的不是他們,是他們還在這件事。
他走出展廳,站在門口。陽光照在他臉上,十二月的陽光不烈,但很亮。亮到他眯起了眼睛,但他沒有低頭。他在光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走下臺階,朝地鐵站走去。
明天,他要在那面二十米長的牆前面,說幾句話。不是為方勵說的,不是為雙年展說的,不是為任何人說的。是為老城廂說的,為那些還在亮著的窗戶說的,為那些他等了、拍到了、但再也回不去的瞬間說的。他們不知道他替他們說了這些話,但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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