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森走進家門的時候,他爸正坐在沙發上看相機螢幕。聽到門響,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拍到了?”
“拍到了。”
“多少張?”
“拍了很多。但有一張,是最好的。”
他爸沒有問是哪一張。他知道是哪一張——那束變成長方形、又變成菱形、又變成一條線的光。
陳森走過去,坐在他爸旁邊,從相機裡翻出那張S。正方形的光斑,亮亮的,落在地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光斑上,光斑裡什麼都沒有,就是光本身。
他爸看著這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把相機還給陳森。
“比我的好。”
陳森看著那束光。不是“比我的好”這個評價本身讓他意外,是他爸說了這句話。他爸從來不說“比我的好”,他只會說“拍得好”或者“等到了”。今天他說了“比我的好”,不是比較,是確認。確認他兒子走在了他前面。
“爸,你後悔嗎?”
他爸看著窗外。“後悔什麼?”
“後悔等了這麼久。”
他爸沉默了大概五秒鐘。“不後悔。等了,才知道等得到。不等,永遠不知道。”
陳森看著他的側臉。四十八歲的側臉,有皺紋了,有老年斑了,皮膚鬆了,下巴的線條沒有以前那麼緊了。
陳森低下頭,看著相機螢幕上的那束光。正方形的,亮亮的,落在地上。光斑裡什麼都沒有,就是光本身。光本身,就是一切。
週日下午,陳森坐在回魔都的高鐵上。
窗外的風景從農田變成廠房,從廠房變成樓房,從樓房變成高樓。和來時一樣,但方向相反。來時是前進,回時是後退。前進是離家越來越遠,後退是離家越來越近。他靠著車窗,看著那些快速後退的樹,腦子裡卻在轉著別的事——三個城市,三個系列,九到十五張新照片。北京、成都、深圳,每個城市都有自己的呼吸,自己的節奏,自己的光。他不能在成都用北京的節奏,也不能在北京用深圳的光。他需要先去看,去走,去等。看完了,走完了,等到了,才知道要拍什麼。
手機震了。趙姐。
“陳森,巡展的時間定了。北京1月10號開展,成都2月5號,深圳3月1號。你需要在每個城市開展前兩週交稿。也就是說,北京12月25號之前,成都1月20號之前,深圳2月15號之前。”
陳森在心裡默算了一下。今天是12月15號,北京還有十天。十天內要拍完三到五張新照片,不是拍不到,但需要他把節奏調快一些。節奏調快不是“不等了”,是“不等那麼久”。
“好。”他回。
趙姐發了一個“加油”的表情,然後又發了一條:“對了,北京那邊我幫你聯絡了一個當地的攝影師,叫孟京。他說可以帶你去拍一些遊客去不到的地方。你到北京之後聯絡他。”
孟京。陳森把這個名字存進了手機通訊錄。
高鐵駛入了魔都的地界。訊號塔、高架橋、玻璃幕牆的大廈一片一片地湧進視野,這座城市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但他已經不是離開時的他了。LV6了,經驗值過萬了,三個城市的巡展在等他,三到五張新照片等他去拍。
列車到站了。他走出車廂,站在站臺上,深吸了一口氣。魔都的空氣裡有鐵軌和混凝土的氣味,和老家的味道不一樣。但都是家。
他走出火車站,上了地鐵,回了家。
一進門,他把揹包扔在沙發上,打開了電腦。系統介面在他視野裡自動展開,LV6的光紋是銀灰色的,像銀鹽相紙在顯影液中慢慢浮現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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