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5號，深圳。
陳森走出寶安機場的時候，熱氣撲面而來。不是熱，是溫。一月份的深圳，比魔都的春天還暖。他把衝鋒衣的拉鍊拉開，把袖子擼上去，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海的味道，鹹鹹的，溼溼的，像有人在空氣中加了鹽。
何岸站在到達口外面，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黑色的工裝褲，腳上是一雙舊舊的帆布鞋。他的皮膚曬得很黑，頭髮很短，臉很瘦，顴骨很高。他的脖子上掛著一臺索尼A7，鏡頭上落了一層灰，不是不擦，是不用擦。灰是他在城中村裡走的時候落的，落了就落了吧，不影響拍照。
“陳森。”他走過來，伸出手。
陳森和他握了一下。手很糙，指節很粗，手指上有繭。不是相機的繭，是幹活的繭。他不是隻拍照的人，他是拍照之前先幹活的人。
“走吧，先吃飯。”何岸接過陳森的行李箱，“深圳沒什麼特別的吃的，但有一家腸粉店，在城中村裡面，開了二十多年。你吃過了，就知道深圳是什麼味道了。”
車開了四十多分鐘，出了機場高速，上了普通的路。兩邊的樓越來越高、越來越密，陽光越來越照不到地面。樓和樓之間的縫隙越來越窄，窄到只夠一個人透過。
何岸把車停在一條巷子口。兩個人下了車，走進去。巷子很窄，兩邊的樓很高，遮住了大部分的陽光。只有中午的時候，陽光才能從樓的縫隙裡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塊小小的、亮亮的光斑。
腸粉店在巷子深處，門面很小，但裡面很深。老闆是一個六十多歲的阿婆，穿著一件碎花的短袖，頭髮白了，但精神很好。她看到何岸，笑了笑，用粵語說了句什麼。何岸回了一句，兩個人在櫃檯前用粵語說了幾句。
腸粉端上來了，白色的，薄薄的，捲成一卷一卷的，澆上醬油和花生油，撒上蔥花和芝麻。陳森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腸粉很滑，很嫩，醬油是甜的，花生油是香的。
“好吃。”他說。
何岸笑了。“廢話。深圳的腸粉，能不好吃嗎？”
陳森看著他，覺得這個人和孟京、程小雨都不一樣。孟京是北京的圓，程小雨是成都的慢，何岸是深圳的快。
“何岸，深圳的城中村，和魔都的老城廂、北京的衚衕、成都的巷子，有什麼不一樣？”
何岸放下筷子，想了想。“魔都的老城廂在消失，北京的衚衕在消失，成都的巷子在變慢。深圳的城中村不在消失，它在長。不是‘長’大的‘長’，是‘長’出來的‘長’。它本來沒有，後來有了。有了之後就不停了，一直長，長到現在這麼大。它不是正在消失的光，是正在亮起來的燈。”
陳森看著他。正在亮起來的燈。不是“正在消失的光”，是“正在亮起來的燈”。不一樣的方向，不一樣的速度，不一樣的顏色。
吃完腸粉，何岸帶陳森走進城中村。這裡的巷子和魔都的老城廂不一樣，老城廂的巷子是安靜的，這裡的巷子是吵的。摩托車的聲音，電視的聲音，炒菜的聲音，小孩哭的聲音，狗叫的聲音。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不知道是誰寫的、沒有譜子、沒有人指揮、但所有人都在一起演奏的交響樂。
陳森舉著相機，邊走邊拍。不是等，是追。追光，追人，追聲音。光在動，人在走，聲音在飄。你追上了，就拍到了。追不上，就沒了。不等你的，你只能追。
他追了一個小時，拍了兩百多張。系統的提示在視野邊緣連續彈出，他沒有看。追的時候不看，追完了才看。
【拍攝完成：動態預判·大師技能觸發，照片質量評估：A-，經驗值+16。】
【“城市切片·深圳”系列進度：1/？。當前主題：正在亮起來的燈。】
他停下來，靠在牆上，喘了幾口氣。何岸站在前面，回頭看他。
“累了？”
“不累。是在適應。”
何岸點了點頭。“深圳的節奏，和別的地方不一樣。別的地方是你在等光，深圳是光在等你。你不來，它不走。”
陳森站直了身體，把相機舉起來，繼續追。
三天的拍攝結束的時候，陳森拍了九百多張。比北京少，比成都多。北京是走，成都是停，深圳是追。走、停、追，三種不同的節奏，三種不同的方式，三種不同的結果。走的結果是看到了，停的結果是看清了，追的結果是追到了。看到了，看清了，追到了。三者缺一不可。
他從九百多張裡選了五張。第一張，一個在巷口賣水果的女人，蹲在地上，整理一筐橘子。橘子在陽光裡像一個個小小的、發光的球。第二張，一群在空地上打籃球的少年，籃球在籃筐上轉了兩圈，掉進去了。第三張，一棟握手樓的窗戶，開著，窗臺上放著一盆綠蘿，綠蘿的葉子垂下來，像一個在招手的人。第四張，一個在樓頂晾衣服的女人，衣服在風裡鼓成一面面白色的帆。第五張，一個在巷子裡奔跑的小孩，跑得很快，快到陳森的相機差點沒追上。追上了，拍到了。小孩的臉是模糊的，但他的表情是清楚的——他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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