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森拍了三十幾張。不多，但每一張都是他想拍的。LV6之後，他對“拍”這件事變得更挑剔了。不是技術上的挑剔，是情緒上的挑剔。一張照片如果不能在拍下的那一刻讓他心裡動一下，他就不拍。不夠好，就不值得被放進“城市切片”。
程小雨在一家茶館門口停下來。茶館不大，門面很舊，招牌上的字已經褪色了，只看得清一個“茶”字。裡面坐著幾個人，都是老人，圍在一張桌前，打著一種陳森看不懂的牌。不是麻將，是另一種，紙牌的，長條形的，上面畫著紅色的、黑色的符號。
程小雨走進去，在角落的一張空桌旁坐下來。陳森跟進去，坐在她對面。一個服務員走過來，端著兩杯蓋碗茶，放在桌上。不是他們點的，是程小雨來之前就安排好的。
“你喝喝看。”程小雨說。
陳森端起茶碗，揭開蓋子。茶的香氣撲面而來，不是茉莉花茶那種衝的香，是一種很淡的、像竹葉一樣的清香。他喝了一口，不燙，溫的，剛好入口。茶湯是淺綠色的，清亮見底，碗底的茶葉一片一片的，像一幅小小的水墨畫。
“好喝。”他說。
“廢話。”程小雨笑了，“成都的茶，能不好喝嗎？”
陳森端著茶碗，看著窗外的陽光。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茶桌上，照在蓋碗上，照在他對面的程小雨的臉上。她的臉很小，眼睛很大，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眯成兩條縫。
他舉起相機，對著程小雨拍了一張。
【拍攝完成：人像捕捉·大師技能觸發，照片質量評估：A，經驗值+21（傳奇級道具增益5%）。】
A。21點。程小雨看到了他在拍，沒有躲，沒有擺姿勢，沒有說“不要拍我”。她就像剛才那樣坐著，端著茶碗，看著窗外。
程小雨放下茶碗，看著陳森。
“陳森，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你的‘城市切片’嗎？”
“為什麼？”
“因為你的照片裡沒有你自己。”
陳森看著她。沒有你自己——不是“沒有自拍”的意思，是“沒有你的情緒”的意思。你裝進了老城廂，裝進了那些光，裝進了那些正在消失的瞬間。你的照片裡沒有你，只有它們。
“這是誇我嗎？”陳森問。
“是。”程小雨說，“也是解釋。解釋為什麼有些人拍了一輩子，照片裡只有自己。有些人剛開始拍，照片裡已經有全世界。你不是剛開始拍，但你拍的照片裡，一直有全世界。不是因為你技術好，是因為你把自己放得小。放得小，才能裝得下大東西。”
陳森想起他爸日記裡寫的那句話——“那十二個小時裡，我沒有想任何別的事。只有光，只有那棵樹，只有快門。”他爸二十二歲的時候就知道這件事——把自己放小，把光放大。
三個人喝完茶，程小雨帶陳森去了一個地方——十一街後面的一條巷子，窄到只能一個人透過，兩邊的牆很高，高到看不到天空。陽光從頭頂照下來，在地上投下一條窄窄的光帶。光帶裡有一張紙條，被風吹過來的，落在光帶的正中央。紙條上寫著兩個字——“等我”。
陳森蹲下來，看著那張紙條。等我的“我”是誰？寫紙條的人？接到紙條的人？還是紙條本身？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這張紙條被寫下來的時候，有人在等。
他舉起相機，對著那張紙條拍了一張。
咔嚓。
【拍攝完成：敘事組圖·大師技能觸發，照片質量評估：A+，經驗值+31（傳奇級道具增益5%）。】
【“城市切片·成都”系列進度：2/？。】
A+。31點。這張照片不是S，不是他爸說的“比我的好”。但它是他在成都拍的最喜歡的一張。不是因為它好，是因為它有一句話——“等我”。這句話不是他寫的，但他在拍它的時候，說出了這句話。不是用嘴，是用快門。
三天的拍攝結束的時候，陳森拍了六百多張照片。比北京少，但質量更高。不是他技術變好了，是成都的節奏變了。北京的節奏是走，成都的節奏是停。停不是慢，是停下來看。看清楚了再拍，拍完了再走。
他從六百多張裡選了四張。第一張，巷子裡的狗，白色的，毛茸茸的，像一個會跑的雪球。第二張，茶館裡的老人，端著茶碗，看著窗外，眼睛裡有光。第三張，院子裡的銀杏樹，葉子落了一地，黃得像一地的金子。第四張，巷子裡的紙條，“等我”。四張照片，四個瞬間，四個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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