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鍋吃到一半的時候,程小雨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螢幕,沒接,直接按了靜音,把手機扣在桌上。陳森注意到她的動作——不是不想接,是不想在這個時候接。這個時候是吃飯的時候,是聊攝影的時候,是兩個人之間還沒有建立起足夠信任的時候。一個電話會打斷這種建立,她不想被打斷。
“沒關係,你接。”陳森說。
“不重要。”程小雨夾了一塊黃喉放進鍋裡,“是一個畫廊的老闆,想讓我幫他拍一組老城區的照片。報價不低,但我沒接。”
“為什麼?”
“因為他要的是‘有衝擊力的’‘能賣出去的’‘客戶喜歡的’。他要的不是我看到的成都,是客戶想看到的成都。客戶想看到的成都,和我看到的成都,不是同一個。我拍我自己看到的,不拍別人想看到的。”
陳森聽著這段話,想起了方勵。方勵拍的是客戶想看到的,不是他自己看到的。
程小雨不一樣。她的自己和客戶想看到的,不重疊。不重。有衝突,就會有選擇。她選擇了不拍。不對的東西,再好的技術也救不了。
“小雨,你認識孟京嗎?”
程小雨抬起頭。“孟京?北京的孟京?”
“對。”
“認識。我們一起參加過兩次雙年展。他拍衚衕,我拍巷子。他拍北京的消失,我拍成都的消失。消失的東西不一樣,但消失的感覺是一樣的。”
消失的感覺是一樣的。這句話在陳森的腦子裡轉了一圈。不是因為他沒想過,是因為他沒說出來過。
吃完火鍋,程小雨送陳森回了酒店。車停在酒店門口,她沒有熄火。
“明天早上八點,我來接你。”
“好。”
“穿舒服的鞋。路不好走。”
“好。”
程小雨開車走了。紅色的尾燈在夜色裡慢慢變小,像一顆正在消失的星。陳森站在酒店門口,看著那顆星消失的方向,站了幾秒鐘。然後轉身走進酒店,上樓,開門,坐在床邊,打開了系統介面。LV6的銀灰色光紋在他視野裡緩緩展開,像一卷正在倒片的膠片。他點開了“影像策展”模組,裡面有一個子選單——“拍攝規劃”。
【拍攝規劃:根據宿主的拍攝風格、技術特點和主題偏好,系統可自動生成針對特定城市的拍攝計劃。建議開啟“城市感知”輔助功能,該功能將即時分析宿主的拍攝環境和生理資料,提供最優的拍攝路線和時間安排。】
陳森點開了“城市感知”輔助功能。系統彈出了一行字:“功能已開啟。當前城市:成都。建議拍攝時段:清晨6:30-8:30(薄霧),傍晚17:30-19:00(暮色)。建議拍攝區域:少城、水井坊、十一街。建議拍攝主題:正在消失的慢。”
正在消失的慢。陳森看著這五個字,想起了老城廂的那些老人。他們坐在門口,拿著蒲扇,聽評彈,笑。他們的慢不是裝出來的,是活出來的。活了幾十年,活成了這個節奏。快不了,也不想快。快了的話對他們來說不是進步,是受罪。
他關掉系統,去洗了個澡。熱水衝在身上,把火鍋的味道沖掉了,把飛機的疲憊沖掉了,把北京的乾燥沖掉了。他站在花灑下面,閉著眼睛,聽著水聲。水聲只打在他身上,只有一個聲音。
第二天早上七點五十,陳森下樓的時候,程小雨已經在大堂等著了。她今天換了一件黑色的衝鋒衣,腳上還是一雙紅色的馬丁靴,但看起來比昨天舊了一些。不是髒,是穿久了。
“走吧。”程小雨站起來。
車開了四十分鐘,到了少城。成都的老城區,和魔都的老城廂不一樣。老城廂是窄的、深的、正在消失的。少城是寬的、淺的、正在變慢的。不是消失,是慢。慢下來,就不想動了。
程小雨把車停在一條巷子口。兩個人下了車,站在巷口。陽光從東邊照過來,照在青磚牆上,牆面上長滿了青苔。青苔是墨綠色的,在陽光裡泛著一層金色的光。
“我就從這裡開始走。”程小雨說,“你跟著我就行。”
她走了。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路的中間——不是故意踩的,是走習慣了。走了幾十年,每一步都知道踩在哪裡。陳森跟在後面,相機掛在脖子上,手沒有放在相機上。他先看,看完了再拍。不是不拍,是要先知道自己在拍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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