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拍完，陳森在酒店房間的床上癱了半個小時。不是累，是飽和。腦子裡全是照片，每一張都有它的位置，每一張都在說“選我”。但他只能選三到五張，不是因為他拍得不好，是因為巡展不需要那麼多。少即是多，三到五張，每一張都要能代表他在北京看到的、等到的、拍到的所有。
他開啟電腦，把一千二百多張照片全部導進Lightroo一張一張地看，一張一張地刪。拍糊了，刪。曝光不準，刪。構圖不穩，刪。沒有情緒，刪。刪到最後，剩下十二張。
十二張裡選三到五張。他從這十二張裡挑出五張——一張衚衕裡的老人，坐在門檻上曬太陽。一張四合院門口的石獅子，嘴裡叼著一個紅色的塑膠袋。一張廢棄工廠裡的窗戶，玻璃碎了，光從碎玻璃的縫隙裡照進來。一張新建藝術區的 graffiti牆，塗鴉是一個巨大的眼睛，藍色的，看著路過的人。一張故宮角樓的夜景，角樓亮著燈，倒映在護城河裡，像兩個角樓，一個在上面，一個在下面。
這五張照片，不是北京的全部，是北京的一部分。一部分就夠了，因為一部分可以代表全部。一張衚衕裡的老人，代表所有還在衚衕裡曬太陽的老人。一張碎玻璃的窗戶，代表所有還在漏著光的廢棄建築。一張角樓的夜景，代表所有還在亮著燈的古老的樓。
陳森把這五張照片打包，發給了趙姐。附了一句話：“北京的交了。五張。”
趙姐回了一個大拇指。“成都那邊，你什麼時候去？”
“後天。我先回去歇一天。”
趙姐發了一個“好”字，然後又發了一條：“對了，成都有一個攝影師聯絡我，說想帶你走走。女的，叫程小雨。拍了很多年成都的老城區。她說你的‘城市切片’她很喜歡，尤其是那張蒲公英。”
程小雨。蒲公英。陳森想起那張S-，絨毛飄到光斑的邊緣，一半在光裡，一半在影子裡。那張照片不是他拍的，是風拍的。風來了，散了，他按下了快門。他只是那個按下快門的人。
他給程小雨發了一條訊息：“程老師你好，我是陳森。我12月26號到成都，27、28、29三天拍攝。方便的話，想請你帶我走走。”
程小雨回了一段語音，聲音軟軟的，帶著成都話特有的尾音。“陳老師你好呀，不用叫我程老師，叫我小雨就行。我26號去機場接你，我們先吃火鍋，吃完再拍。成都的火鍋不吃，來了等於白來。”
陳森笑了。和孟京說的“涮羊肉不吃等於白來”一模一樣。每個城市都有自己的“不吃等於白來”，北京是涮羊肉，成都應該是火鍋，深圳是什麼？他想了想，不知道。到了就知道了。
他關掉電腦，躺在床上，看著酒店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盞燈，圓形的，亮著暖黃色的光。和他老家的那盞燈不一樣，和魔都家裡的那盞燈不一樣。但光是一樣的，暖黃色的，亮亮的，照在白色的天花板上的那圈光暈，和他在所有城市裡看到的都一樣。光不會變，只會換一盞燈。
他閉上眼睛，系統介面在他視野裡展開。LV6的銀灰色光紋在黑暗中緩緩旋轉，像一卷正在倒片的膠片。裡面裝著他在北京拍的一千二百張照片，裝著他在老家的巷子裡拍的那束S級光，裝著他爸的“第一張”，裝著沈雨桐的三千二百張底片，裝著林小禾的虎牙，裝著周硯白的沉默，裝著安禾左邊嘴角比右邊高一點點的笑。
這些照片不在他的相機裡，在他的系統裡。系統不在他的手機裡，在他的眼睛裡。他的眼睛就是他的相機，他的記憶就是他的記憶體卡。拍到了，就忘不掉。忘不掉，就不會消失。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明天，回魔都。後天，去成都。大後天，拍成都的“正在消失的光”。
12月26號，成都。
陳森走出雙流機場的時候，空氣是溼潤的。不是魔都冬天的那種溼冷，是成都特有的溫潤，像有人在空氣中加溼了。他把薄羽絨服的拉鍊拉開，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泥土的味道、植物的味道、火鍋的味道。三者在同一個空間裡不衝突，不重疊，只是挨著，像三個不認識的人在等同一趟地鐵。
程小雨站在到達口外面，舉著一張A4紙，上面寫著“陳森”。她比陳森想象的要高，齊肩的短髮，穿著一件軍綠色的派克大衣，脖子上掛著一臺徠卡Q2，腳上是一雙紅色的馬丁靴。她的臉很小，眼睛很大，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眯成兩條縫。
“陳老師！”她朝他揮手。
陳森走過去，和她握了一下手。她的手很暖，力道和沈雨桐一樣穩。
“走吧，先吃火鍋。”程小雨接過他的行李箱，拖著就走，“我訂好了位置，五點之前不用排隊。成都的火鍋五點之後排兩個小時，你今天運氣好。”
車開了將近一個小時，穿過市區，穿過二環，穿過三環，到了一片陳森不認識的地方。不是新區，是老區。街道很窄，兩邊的房子很矮，梧桐樹的枝丫在頭頂交握在一起，像一條拱形的隧道。陽光從枝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落了一地的碎金。
程小雨把車停在一家火鍋店門口。門面不大，招牌也很舊，但門口已經有人在排隊了。四點五十，排隊。程小雨說五點之前不用排隊，但她說的“不用排隊”的意思是“排的人少”。不是沒有，是少。
兩個人走進去，在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鍋底端上來了，紅油翻滾，花椒和辣椒在油麵上跳舞，像一個微型的、滾燙的、正在沸騰的世界。陳森夾了一筷子毛肚，在鍋裡涮了七秒，撈出來，放進嘴裡。脆的，辣的，麻的。
“好吃。”他說。
“廢話。”程小雨笑了，“成都的火鍋，能不好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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