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念那句話說完之後，兩個人都沒有繼續往下接。窗外的光還在，照著那面剛掛上去的照片，也照在桌面上的杯沿上，在白色的陶瓷面上拉出一道細細的弧線。陳森把涼了的美式喝完，放下杯子，看著何念。
“晚上有事嗎？”
何念抬頭看他。“晚上店裡不營業。怎麼了？”
“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
“去了就知道了。”
何念沒有追問。她站起來，把圍裙掛在吧檯後面的鉤子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陳森走在她前面，推開門，讓外面的光線先湧進來。天色正在從下午的白過渡到傍晚的橘，銅仁路上的人不多，梧桐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在人行道上畫出一格一格的、深淺交替的條紋。
他們沿著銅仁路走了一段，拐進一條陳森走過很多次但何念沒走過的巷子。巷子很窄，兩邊的牆很高，把外面的光線擋了大半，只剩下頭頂一條窄窄的天空，還泛著淡淡的橘灰色。
“這巷子我沒來過。”何念說。
“嗯。我拍過這裡。去年冬天，下小雨。”
“拍到了什麼？”
“一扇窗。開著的。裡面沒有人。”
何念沒有評價。她只是跟在他後面，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磚的縫裡，像是在用腳測量這條巷子的寬度。走到巷子盡頭的時候，陳森停下來，側身讓出一個位置，讓她能看到前面的東西。不是一扇窗，是一面牆。牆不高，灰磚砌的，頂上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牆上有一扇鐵門，門漆剝落得差不多了，露出一層一層被反覆塗過的顏色——紅色下面壓著藍色，藍色底下露出黃色，像一棵被鋸斷的樹留下的年輪。
鐵門上貼著一張紙條，是用透明膠帶粘上去的，紙條已經被雨水泡得發軟，但字還能看清。上面寫著——“拆遷在即，最後三天。如有物品遺留，請速取。”日期是去年的。三天早就過了，門也早就鏽死了。但紙條還在，像一個已經過了有效期很久的通知，仍然留在這裡等人來取。
何念站在那面牆前面，沒有拍照，只是看著那些年輪一樣的顏色。
“你帶我來，是看拆遷通知的？”
“不是。是來看這張紙條的。三天早就過了，但它還在。沒有意義了，但它還在。這就是我想拍的。”
何念轉過頭來，看著他。暮色落在她的臉上，把她的輪廓變得很輕，像一張正在被沖洗的底片，正在從白到灰之間慢慢顯形。她看了他一會兒。
“陳森，你是在告訴我，你也會等我？”
“我不是在告訴你。我是在說我知道你會等多久。等多久都可以，因為你也等過我。”
巷子裡安靜下來。頭頂的天空從橘灰色變成灰藍色，路燈還沒亮，只有遠處銅仁路方向的光從巷口滲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在一起，疊成一團，分不清誰是誰的。
何念沒有接話。她轉過身，面對著那面牆，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鐵門上最外層那一道快要脫落的紅漆。漆皮翹起來一角，但沒有掉。
“我想拍這張。”
“現在嗎？”
“嗯。現在。光剛剛好。”
她沒有用手機，沒有用那臺膠片機，而是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了那臺卡片機——陳森給她的那一臺。她舉起相機，透過取景器對準那面鐵門，沒有急著按快門。她的手指搭在按鈕上，很輕，像在等一個不在畫面裡的東西走到它該在的位置。
陳森站在她身後，沒有出聲。他知道她在等什麼——等光變。巷子的光正在從灰藍變成墨藍，正在消失。她沒有換角度，沒有調引數，就是等著。等了大概兩分鐘，路燈亮了。不是巷子裡的燈，是巷口的那一盞。燈亮的那一瞬，光線從巷口滲進來，剛好落在鐵門上的那張紙條上，把“最後三天”四個字照得清清楚楚。紙上字跡洇開的邊緣、透明膠帶的褶皺、漆皮翹起的弧度，全都在那一束光裡浮現出來，像一張被重新曝光的底片。她按下了快門。
咔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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