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開始降落。窗外的城市燈火一點一點地亮起來，橘黃色的，暖融融的，像無數顆不會熄滅的星星擠在人間。
和他在老家看到的一樣，和在魔都看到的每一天一樣，和他第一次舉起相機時看到的一樣。光不會變，只會換一個人看。
他也不會變，只會換一個人教。
飛機落地的時候，陳森的手機幾乎被訊息淹沒。
趙姐發來的最多，十幾條，從“LV那邊問續約”到“你看到這條訊息回我”，語氣越來越急。陳森沒急著回，先翻完了其他人的訊息。何念發了一張照片，是“到了”第二批的補貨通知，配文只有兩個字——“又沒。”林小禾發了一張她新拍的照片，拍的是光盒門口的梧桐樹，葉子落了一半，陽光從枝丫縫隙裡漏下來，地上碎金一片。構圖比半年前穩了很多，光影的感覺也對了。陳森回了一個字：“好。”
周晚沒有發訊息，她的傳承程式已經在系統裡開始了。十二個月，他不需要每天盯著她，系統會自動追蹤她的進度。該出現的時候，他會出現。不該出現的時候，他不在反而是最好的教學。
他走出機場，上了趙姐安排的車，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LV的續約、何唸的下一個聯名、工作坊第七期的報名篩選、周遠的女兒周晚的傳承進度、非洲的井打到第幾口了。所有的事情在腦子裡轉了一圈，然後被他推到一邊。不是不管，是現在不用管。現在要做的，是回到工作室，把那臺咖啡機開啟，做一杯美式，喝完了，再開始想這些事。
車停在工作室樓下。陳森推門進去，放下行李，走到咖啡機前。磨豆、壓粉、萃取。棕色的液體從手柄裡流出來，帶著一層厚厚的油脂，剛好。他端著咖啡站在窗戶前，看著蘇州河。河面上有船，船上有燈。
手機震了。趙姐打電話來了。
“陳森，LV那邊我問清楚了。不是續約，是升級。他們想把‘等待的時間’從一支廣告片變成一個長期的品牌專案。三年，每年一支。報價翻倍。”
“多少？”
“一千八百萬。三年。”
陳森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趙姐，幫我答應。但有一個條件。”
“你說。”
“第二支，不在法國拍。去中國拍。”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你想在哪裡拍？”
“老城廂。雖然拆得差不多了，但還有光。還有人在等。”
趙姐又沉默了一會兒。“我幫你談。”
她掛了電話。陳森繼續站在窗前，看著河面上的船。船走得很慢，不是因為慢，是因為河窄，開快了會撞岸。窄的地方，就得慢。急不來。
下午，何念來了。
她帶了一臺新的咖啡機，白色的，比之前那臺小一號。“這臺是新產品，行動式的。你出差可以帶著。”
陳森看著她。“我出差帶咖啡機？”
“你出差帶相機，相機和咖啡機不衝突。拍累了，做一杯咖啡。做完了，繼續拍。”
他沒接話，把咖啡機放在桌上，和那臺大的挨著。一臺老、一臺新；一臺大、一臺小。不一樣，但都是用來等的。等水煮沸，等咖啡滴下來。和等光一樣，等到了，就是好的。
“何念，‘到了’賣了多少包了？”
“第一批五千，第二批兩萬，第三批在印了，五萬。”她頓了頓，“陳森，你知道這意味什麼嗎？”
“什麼？”
“意味著你的名字，現在不只是掛在牆上、被人看的，是被人拿在手裡、帶回家、放在廚房裡的。你的照片，從一個要被專門去看的東西，變成了一個每天都會看到的東西。這就是商業。商業不是賣貨，是讓一個東西進到別人的生活裡，出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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