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站，空地。
沈越的照片上是一片開闊的空地，地面是水泥的，中間有一道很長的影子，像是某個建築在下午投射下來的輪廓。照片背面沒有寫地址，只在邊緣用鉛筆標註了一組座標。陳森用手機查了一下，發現那是一塊在蘇州吳江區還沒被開發的工業用地。他到了那裡，發現空地已經被圍了起來。綠色的鐵絲網繞著整片區域，入口處掛著一塊牌子——“專案即將開工，禁止入內。”
陳森站在鐵絲網外面，看著裡面的空地，水泥地面還在，但那道影子已經變了。照片裡的影子是一根高杆投下來的，筆直，鋒利。現在高杆還在，但旁邊多了一排新建的施工活動板房，影子被打散了，變成了一片不規則的灰塊。他蹲下來，看著鐵絲網下那道縫隙——夠一個人鑽進去。
他鑽進去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到空地中央，站在高杆旁邊，看著自己的影子。不是那根高杆的影子，是他自己的。比照片裡那道更長，因為拍攝時間不同。他舉起相機，對著那道影子拍了一張。不需要去等，也不需要去找別的角度，那道影子在那一刻就在那裡。他拍完，放下相機，回頭看了一眼圍欄外的街燈已經亮了。
他彎下腰，從那個縫隙鑽出去，拍了拍身上的灰，然後拿出手機，看到了沈越發來的一條訊息：“空地的照片拍完了？”
陳森沒有回答。他撥通了沈越的電話，對面很快就接了。
“你怎麼知道我在拍？”
“我在你身上放了一個定位。”沈越的聲音很平靜，“不是監控你，是確認你不會中途放棄。”
陳森握著手機，站在空地的圍欄外，身後的路燈已經亮了，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如果我放棄了呢？”
“你不會。”
“你怎麼確定？”
“因為已經拍了十張了。拍到第十張的人，不會停在第十張。”
陳森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著地上那道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他知道，沈越說對了。“你什麼時候知道我進了鐵絲網的？”
“你蹲下來的時候。”沈越停頓了一下，“那道縫隙，是我提前弄開的。”
陳森抬頭看了圍欄一眼。鐵絲網最下方的那道缺口，缺口邊緣的切口很新，和周圍生鏽的鐵絲不一樣。
“你知道我會鑽過去？”
“你會。因為你拍過的那十張，每一張都是你穿過某道縫隙拍到的。鐵門、空牆、窗戶、月臺。這道縫隙，是你最後要穿過的那一道。”
電話結束通話了。陳森把手機放回口袋裡，站在那道鐵絲網前面看了很久。不是在看圍欄，是在看系統裡那個還空著的位置——第十二張。何唸的名字還在那裡。他開啟手機，給何念發了一條訊息：“還剩兩張。一張窗戶，一張你。”
何念沒有回覆文字，只發來一張照片——是杭州店門口那棵桂花樹的影子，被路燈照在地上，剛好和窗框的邊緣重疊在一起。
陳森看著那張照片，把手機放回口袋，往高鐵站走去。
第四站，窗戶。
沈越給的第四張照片拍的是半掩的窗簾，光從沒拉上的那一半照出來，落在地板上。照片背面沒有地址，沒有座標，只有一行字：“你見過這扇窗。”陳森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翻遍了手機相簿、電腦硬碟，甚至系統圖庫，沒有找到任何一扇與它完全一致的窗。不是他拍過的，但他見過。
他給沈越發了一條訊息：“這扇窗在哪？”
沈越回得很快：“你工作室往東，走二十分鐘，第三條街，右手邊。灰色磚樓，二樓。”
陳森放下手機，沒有猶豫，背上相機出了門。他沿著蘇州河往東走，走過兩條街，拐進第三條街，看到了那棟灰色磚樓。和北京那棟不一樣，這棟更矮，更舊。他站在樓對面，抬頭看到二樓的窗戶，窗簾拉了一半，和他拍的那張北京窗燈不一樣，窗簾是深灰色的，不透光，更厚重。
他站在街對面，舉起相機，透過取景器看那扇窗——窗簾沒有動，窗臺上沒有貓，燈沒有亮。普通的一扇窗，像所有他在路上見過的窗戶一樣。但他見過它。不是在相簿裡，是在某個他還沒有想起的時刻。陳森放下相機，沒有按下快門。不是拍不到，是因為他在等。等一個他還不知道的東西，等他走到窗前。
他在街對面站了很久，久到路燈亮了，久到天徹底黑了。樓上那扇窗仍然沒有開燈。他正要轉身離開，手機震了一下。沈越的訊息：“門沒鎖，你可以上去看。站在窗邊拍一張，不在對面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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