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站,巷子。
沈越給的照片上沒有地址,但在信封背面寫了一行字——“南京,老門東,第三條巷子。”陳森下了高鐵,按地址走到那條巷口的時候,發現它和照片上已經不一樣了。門還在,但牆上的漆是新刷的,照片裡那扇關著的門上貼著一張“出租”的紙條,已經被撕掉了。他站在巷口,沒有立刻走進去,而是先看了看周圍。門口站著一個人,三十出頭,穿一件黑色外套,手裡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煙,正看著他。
“你是陳森?”那人問。
陳森沒有回答。他不是沈越,沈越不在南京。
“沈總讓我在這裡等你。他說你可能拍不到和照片上一模一樣的東西。”那人把煙收進口袋,“這扇門,三天前剛換了主人。以前的房東搬走了,新的還沒搬進來。”
陳森看著那扇門。確實換了,顏色不一樣,門把手也不一樣。但他沒有走。他站在那裡,等了很久,久到穿黑外套的人先走了,久到巷子裡的光線從灰白變成暖黃,久到有人從門裡推門走出來。一個老人,穿著深藍色的棉襖,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他關上門,朝巷口走去,沒有回頭看。
陳森沒有拍那扇門,拍了那個老人的背影。門換了,但那條路還在,老人每天都會出門。這就是沈越要他來的原因。不是去拍他照片裡的那扇門,是去拍那扇門被換掉之後,還有人從那扇門裡走出來。
【第九張照片已記錄。影像融合序列進度:9/12。沈越預留路徑與宿主實際拍攝畫面存在偏差。是否調整序列框架以容納該偏差?】
偏差。沈越拍的門是新漆的,陳森拍到的是穿了棉襖的背影。不是同一張,也不是同一件事。但放在那八張旁邊,它自己站住了。陳森選了“是”。然後給何念發了一條訊息:“拍完了第一張。”
她回了一個字:“嗯。”
他收起手機,朝高鐵站走去。路上又看了一眼系統,那四張預留位置還在——車站、空地、窗戶。進度和剛才一樣,但他停下來的時候,視野邊緣浮出一行灰色小字:
【完成第十張後,宿主可開啟“自主填充”許可權。該許可權允許宿主在沈越預留路徑之外,自行決定第十一張的拍攝地點。】
陳森把手機放回口袋裡,低頭走進地鐵站。下一個地點,車站。
第二站,車站。
沈越給的那張照片拍的是一個老式月臺,長椅上坐著一個人,看不清臉。沒有站名,沒有標註城市,但陳森翻過照片背面,看到一行用鉛筆寫的字——“蕪湖,老火車站,第三月臺。”他到了蕪湖,出了站,才發現這個火車站已經停運了。候車廳大門鎖著,玻璃上落了一層灰,透過玻璃能看到裡面的長椅還擺著,和照片裡一樣的位置,一樣的方向,只是沒有人。
陳森站在門外,隔著那層灰玻璃看著裡面,沒有急著找入口。他沿著車站繞了一圈,在後門發現了一個缺口。不是鎖壞了,是鐵柵欄被人拉開了一道縫,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進去。他走進去,穿過一段昏暗的走廊,推開門,看到那個月臺——和照片裡一模一樣,但空無一人。他站在那裡,沒有拍,看著那排長椅。椅子是木頭的,漆面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舊木料。
他坐了下來,坐在第二張長椅上,和照片裡那個人坐過的位置重合。陽光從月臺的頂棚縫隙漏下來,落在地面上,落在椅背上,落在他腳邊。他等了一會兒,不是等光,是等人。他不知道誰會來,但他覺得這個月臺不該一直空著。等了大概二十分鐘,一個穿黃色工作服的人從月臺另一端走過來,手裡提著一把掃帚,開始掃地上的落葉。他掃得很慢,路過陳森旁邊的時候,沒有看他,像是早就習慣了有人坐在這裡。
陳森沒有拍他掃地的樣子。他舉起相機,拍了他停下來休息的時候,把掃帚靠在一旁,坐在長椅的另一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保溫杯擰開蓋子喝水。不是刻意擺出來的畫面,是那個月臺在停運多年之後,仍然有人在使用它。陳森低頭看著取景框裡的畫面,然後按下了快門。
【第十張照片已記錄。影像融合序列進度:10/12。系統提示:“自主填充”許可權已啟用。宿主可在剩餘兩張照片中,選擇一處非沈越指定的地點進行拍攝。】
車站。空的長椅。正在休息的穿黃色工作服的人。和沈越拍的那張不同——沈越拍的是月臺和長椅,這張拍的是月臺和人。
他放下相機,把照片收好,沿著來路穿過後門的縫隙,走出車站。天快黑了,蕪湖不大,街上的燈開始一盞一盞地亮起來。他掏出手機,給何念發了一條訊息:“第二張拍完了。”
何念回得很快:“還差兩張?”
“嗯。一張空地,一張窗戶。然後是第十二張。”
她沒有追問第十二張是什麼。陳森也沒有解釋,把手機放回口袋,往高鐵站走去。路上他開啟系統介面看了看,第十張已經歸檔,序列裡多了那張月臺和休息的人。第十一張的拍攝地點現在是空的,可以選擇沈越預留的空地,也可以自己定。他沒有馬上做決定。
他關上手機,抬頭看了一眼天色。下一站,他打算先去看看沈越給的那張空地。不急,順著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