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陳森帶著那捲膠捲去了林遠山的工作室。他到的時候，林遠山已經開了門，正站在工作臺前整理底片。他沒有抬頭問陳森來做什麼，只是把工具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塊乾淨的檯面。
“那捲拿來了？”
“拿來了。”陳森把膠捲放在臺面上，但沒有推過去。
林遠山看了一眼膠捲標籤上的“等”字，沒有拿起來，只說：“你打算先看，還是先掃？”
“先掃。”
林遠山沒有多問，戴上一雙白棉手套，把膠捲從暗盒裡取出，在查看臺上走了一遍。他沒有說話，把膠捲放到掃描器上，蓋上防塵蓋，按下了啟動鍵。
掃描的過程比陳森預想的要久，林遠山站在掃描器旁邊，沒有離開。“等它掃完再看，會比直接看底片更清楚。”
陳森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掃描器的進度條走了三分之一，林遠山忽然開口：“這卷膠捲的齒孔邊緣有一道壓痕，不是相機造成的，像是有人用手捏著膠捲邊緣反覆看過。”
“你之前見過類似的壓痕嗎？”
“見過。”林遠山說，“方師傅手上有幾卷底片，邊緣都有類似的壓痕。不是偶然的。”
掃描器發出一聲提示音，進度條走完了。林遠山沒有立刻開啟畫面，先調了一下色階，然後把螢幕轉向陳森。畫面上是一扇窗，木框，窗臺上放著一隻白瓷杯，杯口朝外，裡面沒有液體。窗玻璃上反射出一個模糊的輪廓，像是有人站在窗後面。不是方師傅那捲膠捲裡的頂樓，也不是陳森在杭州見過的任何一扇窗。
林遠山把畫面放大到區域性，窗玻璃上的反射輪廓也變大了，但依然模糊，能看出是一個人形的輪廓，面朝窗外，沒有動。
陳森站在螢幕前沒有往前靠。“這扇窗，不是在杭州拍的。”
林遠山又調了一下對比度，畫面暗了一些，反射輪廓的邊緣更清晰了，但依然看不清臉。“窗戶的朝向和結構，不太像南方。窗框的漆色偏深，南方老房子的窗框大多是淺色的。”他停了一下，“這卷膠捲的拍攝地點，不在浙江。”
陳森沒有立刻接話。他開啟手機，把那扇窗的掃描件翻拍了一張，存進系統裡，在“方師傅未公開底片”那個條目下新建了一個子項，標題欄寫了“窗”。然後他關上手機，看向林遠山：“這張掃描件能發我一份嗎？”
“可以。”
陳森沒有繼續在工作室裡待下去，他走到門口時停了下來：“那扇窗的邊框有一道痕跡，像是膠捲在相機裡被中途開啟過後蓋。”
“那捲膠捲中間被開啟過，光線在畫面邊緣留下的暗角會變淡，像是有人打開了後蓋，又合上了。”
“中途開啟後蓋的人，不是拍這張的人。”
林遠山沒有反駁。“一張底片、一扇窗、一隻白瓷杯。杯口朝外，說明拍照的時候它不是擺拍的道具。”陳森站在門口：“是一個還在使用中的杯子，有人剛剛放下。膠捲被開啟過，畫面還能正常成像——說明開啟的時候，膠捲已經拍完了大部分，只剩最後幾張。”
林遠山關掉了掃描器的電源，把底片重新裝回暗盒。“這卷膠捲最後幾張只拍了一部分畫面，剩下的都是空的。”
陳森沒有繼續追問那個杯子後來去了哪裡、窗臺上還有沒有別的痕跡。他接過那份掃描件，推門走了出去。回到住處後他沒有上樓，在運河邊的石階上坐了一會兒，把掃描件開啟，又看了一遍那扇窗，然後把它關掉，給何念發了一條訊息：“掃完了。一扇窗，窗臺上有一隻白瓷杯。”何唸的回覆隔了一會兒才到：“杯子裡有東西嗎？”
“沒有，空的。”
何念沒有再回復。陳森把手機放回外套內袋，在石階上坐了一會兒，看著運河的水面正在變平，像一張還沒顯影的底片，正在暗處慢慢浮現出它本來的邊緣。他站起來，轉身上了樓。
陳森上樓後把掃描件匯入電腦，沒有立刻放大看細節，先建了一個資料夾，取名為“窗——待查”，然後把那張圖片拖了進去。他坐在桌前看了一會兒窗外，拿出手機給方師傅發了條訊息：“那捲膠捲掃出來了，是一扇窗。窗臺上有一隻白瓷杯。”
方師傅的回覆隔了十幾分鍾才到：“那扇窗還在。”
陳森看著這四個字，沒有追問。他知道方師傅不會主動解釋，但他也沒有繼續追問那扇窗在哪兒，只是問了一句：“你見過那隻杯子？”
方師傅沒有回答。又過了一段時間，才發來一行字：“那隻白瓷杯，是那個寄存膠捲的人放上去的。”然後停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他說，杯子留在窗臺上，等人看到的時候就知道是哪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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