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念發動了車子。陳森在副駕駛座上重新開啟系統，把新拍的那張沉入地下的牆線照片拖進疊加層。系統沒有自動對齊，他在備註欄裡補了一行字：“拍攝位置與第七張底片的原始距離存在偏差，偏移量約兩米，可能是路面變動導致的。”他關掉介面，沒有調整地圖上的標註。
下午的時候，他們走到了第十二張的位置。陳森下車後沒有急著拍，先走到那塊半埋的界石旁邊蹲下來，把浮土撥開一些，露出渠壁的最後一截砌石。他掏出手機拍了一張，在系統裡和第十二張底片的掃描件比對了一下，又在備註欄里加了一行字：“砌石完整，確認無後續段落。”然後他站起來，走回副駕駛座。他坐在那兒，把最後一張確認結果發給趙姐，又補了一句：“路線全部走完了，照片和位置標註都整理好了。書的事，可以開始推進了。”趙姐回了一個“好”字。
他放下手機，轉向何念：“走吧。回去。”
何念調轉車頭，沿著那條路往回開。她握著方向盤，沒有問陳森“走完了”意味著什麼。她只是在轉彎的時候放慢速度，在車窗外看到那棵銀杏樹的枝丫掠過車窗頂端，在暮色裡微微彎向路面，像一條還沒有被畫完的虛線，正在等著確認方向。
回到杭州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陳森沒有先回住處，直接去了林遠山的工作室。何念把車停在門口，沒有熄火，在駕駛座上坐了一會兒，說：“我在車裡等你，不急。”陳森點了下頭，推門進去了。
林遠山正在整理一批底片，看到陳森進來，沒有多問，只是把手套摘了下來，指了指工作臺上那臺掃描器。“你發過來的那十二張定點陣圖我都看了，位置標註沒什麼問題，從第一張到最後一張，整條線都能走通。有一條斷層，你標出來了，在你上傳的系統記錄裡能看到這段偏移的備註，像是一段還沒被完全對齊的邊緣。”陳森站在桌前，從系統裡把那組經過修正的位置資料匯出來，和林遠山正在看的那張定點陣圖比對了一下：“第七張的位置偏移了兩米左右，是路面變動導致的，不是底片的問題。我已經在備註裡標註了。”
林遠山接過手機看了一眼，沒有提出修改意見，又把手機還給他。“那書的事，你打算怎麼安排？”陳森接過手機：“照片和路線圖都整理好了，剩下的事，交給趙姐去談。”
林遠山沒有再說什麼。陳森轉身出了門，何唸的車還停在路邊。他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何念沒有問他跟林遠山聊了什麼，只說了一句：“回去吧。”她發動了車子，沿著運河邊開了一段路，在一盞路燈下停了一小會兒。陳森開啟手機，把系統裡那十二張底片的位置標註整理成一份檔案，發給了趙姐，又附了一條訊息：“照片和路線圖都確認了。書的事，可以推進了。版稅和首印量按你談的來，我這邊沒問題。”
趙姐的回覆隔了幾分鐘才到：“好。”陳森沒有再看手機，把它放回外套內袋裡。何念已經重新發動了車，過了前面的路口，沿著運河的方向繼續開去。車燈照亮了前面一小段路面，其餘部分還隱在暗處，像一條還沒正式鋪好瀝青的虛線，正在等著路基壓實後再重新描實。
回到住處，何念把車停在運河邊的路燈下，熄了火，但沒有立刻下車。她握著方向盤坐了一會兒，像是在等引擎的溫度降下來。“那本書籤下來之後，你打算一直拍這種老路和老牆嗎？”
陳森解開安全帶，但沒有推開車門：“不一定。看路往哪裡延伸。”
“那如果這條路到這本書就結束了呢？”
“那就拍別的。”陳森說，“等遇到了再拍，遇到之前，先走著。”
何念推開車門下了車。陳森坐在副駕駛裡，沒有立刻跟下去。他拿出手機，開啟系統，調出那十二張底片的位置資料和路線圖，旁邊列出趙姐發來的那本書的版稅預估值，以及首印三千冊對應的預估稿費。他把這些資料並列在一起，生成了一份簡短的彙總。系統沒有標註“已完成”，也沒有彈出新任務，只是安靜地顯示著那幾行數字。他關掉介面，鎖好車門。
何念站在門口等他，沒有催他，也沒有把門帶上。他沿著運河邊的臺階走上來，經過她身邊的時候，門框投下的陰影剛好遮住車燈最後一道光。他跨過門檻，推門進屋，在玄關處站定：“明天上午，我去一趟趙姐那邊，把合同帶回來。你在店裡等我，還是跟我一起去？”
何念靠在門框邊，沒有說去也沒有說不去，只看了他一眼：“我跟你一起去。”
陳森沒有再問。他走進客廳，把那張摺疊好的地圖放在桌上，用一隻白瓷杯壓住一角。然後拿起手機，把系統裡那十二張底片的位置資料又看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關上介面，把手機放回桌上，在窗邊站定，看了一眼窗外的運河。水面上沒有船，也沒有風。像一條路走到了盡頭之後，轉身往回看的時候，看到起點還在那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