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陳森和何念一起到了趙姐的辦公室。合同已經列印好了，放在桌面上，趙姐把筆擱在合同旁邊，沒有推過去，先開口說了一句：“書的事談完了，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陳森拉開椅子坐下來，沒有急著拿筆：“想拍一組新的東西。”趙姐等他說下去。陳森想了一下措辭：“不是老路，不是圍牆，是還在使用的東西。比如老手藝人還在用的工具，鄉道邊上還在走的路，舊房子裡還有人住的房間。不是快要消失的，是還在正常使用的。想把這些拍下來。”
趙姐沒有評價這個方向好不好賣，把合同往他面前推了一下：“那就先簽合同，拍完再說。這個方向，應該不缺買家。”
陳森低頭簽了字，把合同推回去。他站起來，沒有多留，和何念一起走出了辦公室。沿著街邊走了一段路，何念走在他旁邊：“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想拍這些的？”
“從昨天走完那十二張之後。”陳森說，“走完了，回頭看，發現那條路已經不是原來的路了，但它還在被人走。想拍還在走的東西，不是拍已經走完的。”
何念沒有接話。她在路邊停下來，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片——是陳森之前畫的那張老官道路線圖的影印件，已經被折得有些舊了。她把紙片展開，指了一下終點位置：“那你下一組照片的起點，可以放在這裡。不是拍這條路的終點，是拍這條路之後延伸出去的新東西。”陳森低頭看了一眼那個位置，沒有回答。他站在街邊，風從路口的縫隙穿過來，把他外套的下襬吹得動了一下。
當天下午，他獨自去了老官道第十二張底片的位置。那塊半埋的界石還在，渠壁的末端也還在，但他沒有在界石附近停留。他沿著路繼續往前走了一段——沒走過的路，在底片之外——路面漸漸變窄，最後在一道石坎前斷開。石坎不高，但砌得很整齊，像是被人維護過。他蹲下來拍了一張，上傳到系統，在備註欄裡寫道：“第十二張之後，路沒有消失，是換了方向。”然後他站在那道石坎前面，用手機拍了一張路面的延伸方向，和第十二張的位置並排放好，沒有在它們之間拉連線，也沒有補上那條還沒出現的虛線。
新的拍攝方向定下來之後，陳森沒有急著出發。他花了兩天時間，在系統裡新建了一個專案資料夾，命名為“還在用”。裡面沒有放底片，沒有放照片，只放了一張地圖——不是老官道的地圖，是整個縣城的衛星圖。他沿著那些還在使用的路標，從地圖上描出了一條鬆散的路網。沒有固定起點，沒有明確終點，只是一條可以隨時切入、也可以隨時跳出來的線。
第三天一早，他獨自開車出了縣城。何念留在杭州，沒有跟來。她說：“你先走一趟，拍完回來再說。”陳森沒有反駁，把車開上通往鄰縣的一條鄉道，路面不寬，但養護得很好，沿途看到幾處正在使用的老式石橋和一段還在使用的渡槽。他停了好幾次車，用相機把還在流的水面、有人走過的橋面和依然通行的渡槽都拍了下來。後來他蹲在渡槽下方，用手機拍了一張渡槽的底部和橋墩的結構，上傳到系統，疊加到新建的那個“還在用”資料夾裡，備註欄裡寫著：“石砌渡槽，目測約建於七十年代，仍在輸水。”
當天下午，他沿著鄉道繞了一段路，在一座老石橋前停下來。橋上有摩托車經過，有人在河邊洗菜。他拍了幾張照片，其中一張是摩托車正在過橋的瞬間。他沒有刻意構圖，只是等了一下，等到那輛摩托車走到橋中段的時候按下了快門。上傳到系統後，系統自動把這張照片與之前拍攝的鄉道路線做了關聯，在“還在用”的衛星圖裡添加了一枚新的路標，標註了這座橋的位置和使用狀態，並將其與同一條鄉道上的其他基礎設施並列歸檔。
他關掉系統，站在橋頭看了一會兒下游的河段。當天傍晚，他把拍到的照片篩選出六張，發給了趙姐，附了一條簡短的說明：“新專案的第一批樣片，主題是還在用的路和橋。”趙姐隔了十幾分鍾回了一條訊息：“這組照片適合做地方文旅宣傳。你繼續拍，後面可能會有人來找你談授權。”
陳森沒有回，把手機放回副駕駛座上。他在駕駛座裡坐了一會兒，看了一會兒窗外的河面。然後重新啟動車子，沿著鄉道繼續往前開了一段路。前方的道路正逐漸變窄，在暮色中化為一道模糊的灰線，融入了路旁新出現的一排舊界石。
趙姐的預測比陳森預想中來得更快。樣片發出去第三天，他接到一個陌生電話。對方自稱是縣文旅局的工作人員，姓方，說在網上看到了那組鄉道和石橋的照片，想問問有沒有合作的可能。
陳森握著手機，站在運河邊：“什麼合作？”
“縣裡正在做一條鄉村騎行線路的推廣，想找一組能體現這條路還在用的照片。不是宣傳片，是放在路邊驛站和導覽手冊裡用的那種。你拍的這幾張，正好是我們想表達的方向。”
陳森沒有立刻答應。“我可以去看看，拍完之後再決定用不用。”
“那太好了。”方主任說，“你定時間，我這邊安排人對接。”
陳森掛了電話，站在運河邊沒有立刻回屋。他開啟系統，把“還在用”專案資料夾開啟，把縣文旅局的聯絡方式存進了備註欄，並在下面加了一行字：“合作方向：鄉村騎行線路。待實地考察後確認是否納入拍攝計劃。”然後他關掉介面，走進屋裡。
何念正坐在窗邊看書，看到他進來也沒有抬頭：“剛才誰的電話？”
“縣文旅局。他們想用我拍的那些照片做騎行線路的導覽手冊。”
何念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你答應了？”
“先去看看。”陳森在她對面坐下來，“拍完之後，再看合不合適。”
何念沒有追問合作細節，重新翻開書，翻到剛才夾著書籤的那一頁。“那你去的時候，帶上那些照片的原始檔案，到時候可能會用到。”陳森沒有回答，但他站起來，從櫃子裡翻出一塊舊硬碟——裡面存著他最早那批老官道底片的原始掃描件。他把硬碟放進包裡，然後又從吧檯下的箱子裡翻出那疊老官道的原始底片袋，也放進了包裡。他站在客廳裡，把那疊底片袋和硬碟並排放進揹包時，注意到兩者之間的間距恰好和書架上那排筆記本的厚度一致，像是房間本身已經替他把這套組合收進了固定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