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陳森開車去了縣文旅局。方主任在門口等他,四十出頭,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手裡拿著一卷地圖。他沒有寒暄,直接帶著陳森上了二樓的一間辦公室,把地圖展開鋪在桌上——是一條環形的鄉村騎行線路,全長約三十五公里,沿途標註了幾處老橋、古井和一段還在使用的灌溉渠。陳森站在桌前看了一會兒,沒有急著拍照,先開啟系統,把那幅官方規劃的電子地圖匯入到“還在用”專案資料夾,系統自動將其與衛星圖做了初步對齊。他看到自己的拍攝方向與官方規劃的兩條軸線有幾處鄰近交叉,但尚未完全重疊,像是兩段路在同一張紙上各自畫好了輪廓,還沒接通。
“你拍的那幾座石橋,正好在這條路線上。”方主任指著地圖上的標記,“我們想做一套導覽手冊,用照片標註每一處停留點的位置和背景。不需要太多文字,照片本身就能說明這條路還在走。”
“照片我可以拍。”陳森說,“但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
“照片你們可以用在導覽手冊和驛站展示裡,但不能用作其他用途。如果需要擴充套件用途,需要另外籤協議。”
方主任沒有猶豫。“可以,這個我們可以寫進合同裡。”陳森點頭。他收起地圖,沒有繼續多聊。走出縣文旅局的大樓,他站在臺階上,沒有立刻上車,先開啟手機,在系統裡把剛才對齊的地圖標註做了一次校準。然後他給何念發了一條訊息:“看了一眼路線圖,可以拍。”他坐進駕駛座,把車開出縣城,沿著那條環形路線走了一趟——中途停了幾次,把地圖上標註的老橋、古井和灌溉渠逐一拍了下來。回到家門口時,天還沒有完全黑透。何念正蹲在店門口清洗一塊舊門牌。聽到車停的聲音,她把門牌翻了個面,在臺階上斜放好,任由水漬自然晾乾,然後站起來問了一句:“那邊談得怎麼樣?”
“還行。拍完樣片,再決定怎麼用。”
何念在店門口的臺階上坐了下來,看了一眼那輛停穩的車:“那等你拍完樣片,再說後面的事。”陳森從後備箱拿出那臺舊相機,沒有朝門口走,先在車旁蹲下查看了一下相機的底部螺絲。何念沒有催他,他站起來,朝門口走過去的時候,她的聲音從石階上傳來:“明天還去嗎?”陳森停了一下:“去。把剩下的幾段路拍完再回來。”何念沒有再問,轉回身去,繼續把那塊舊門牌放穩在臺階上。
陳森走進屋裡,把相機放在桌上,沒有急著匯出照片。他先在系統裡把那幅環形線路的地圖開啟,把當天拍到的照片按位置逐一拖入對應的標註點。系統自動將石橋、古井和灌溉渠分別歸入不同的子分類,並在每張照片旁生成了一個位置偏差提示——幾組數值顯示他與官方地圖的標記之間存在約五到十米的偏移。不是他拍錯了,是地圖本身的標註位置與實際現場存在偏差。
他給方主任發了一條訊息:“今天走了一遍,地圖上幾個標註點的位置和實際現場有偏差,大約五到十米。不影響拍攝,但導覽手冊裡的位置資訊可能需要調整。”方主任的回覆隔了一會兒才到:“你方便把修正後的位置發給我嗎?”
陳森在系統裡重新標註了那幾個偏差點的實際座標,生成了一份修正位置列表,然後發給了方主任,在系統裡把導覽手冊的草圖與騎行路線的實地照片做了一次並排對比,調整了修正位置在系統中的存檔格式,讓它在切換時能夠快速對齊到同一份底圖。
第二天,陳森沿著環形線路把剩下的路段拍完。傍晚回到住處時,何念站在門口遞給他一杯水,看到他進門後問了一句:“拍完了?”陳森接過水杯喝了一口,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立刻往裡走:“拍完了。明天把照片整理出來發給方主任。等那邊確認之後再談合同。”
何念沒有繼續追問合同的事。她轉身走回屋裡,在桌邊坐下來,翻開那本還沒看完的書,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她低頭看著書頁,沒有抬眼看他:“那你剩下的那些照片,打算怎麼處理?還是全部給方主任?”
陳森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跟進來。他端著那杯水,在門檻外面站了片刻,像在等杯壁的溫度降下來,好讓手可以直接握住杯身:“先挑出一部分。等方主任那邊確認了,再決定剩下的怎麼用。”何念沒有再問,翻過一頁書,像是已經聽到了她需要確認的那個部分。
陳森在門口站了片刻,然後跨過門檻,走進屋裡,把水杯放在桌上,在何唸對面坐下來。
何念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看著他:“你打算怎麼挑那些照片?按位置還是按時間?”
陳森想了想:“按使用頻率。先選出那些還在經常被使用的東西。”他頓了頓,“比如那座橋,還有人騎摩托車經過;那口井,還有人在打水;那段灌溉渠,還在通水。先用這些拍下來的照片去談使用範圍,把文字和地圖的位置定下來。剩下的,等方主任那邊確認之後再處理。”
何念沒有評價這個順序,過了一會兒又問了一句:“那如果方主任想讓你把整條線路都拍完,不止是導覽手冊的那些標註點,你也會去拍嗎?”
陳森靠在椅背上,沒有立刻回答。“會。但拍完之後,那些照片怎麼用,要看情況。”何念沒有追問,把書放在桌上,站起來走進廚房。倒水的聲音從廚房傳來,隔著一道牆,聽不太清水流落進杯底的音量,只有水聲落在瓷面上的沉悶聲響。
何念端著另一杯水走回來,沒有坐下,站在桌邊,看了他一眼:“你下一組照片的拍攝方向,和導覽手冊不是一回事。導覽手冊是固定的,你拍的東西不會只停留在路線圖上。”
陳森沒有否認,他低頭看著桌面,桌上攤著那張地圖,邊緣已經被折出了幾道深痕。他伸手把地圖按平,手指壓在地圖邊緣那道裂縫附近:“導覽手冊只是引子。拍完之後,那些照片還可以用在其他地方。只要還在被使用,就可以繼續拍下去。”他說完把水杯往旁邊挪了一點點,讓地圖完全展平在桌面上,然後拿起筆,在第一段灌溉渠的標註位置旁邊畫了一個圈,又在圈旁邊寫了幾個字:“先拍完這條線,看效果。如果效果好,可以考慮沿著這條線,把相鄰幾個縣還在用的舊路和渠道也走一遍。”
何念沒有再看地圖上的標註,只是說了一句:“那等你拍完這條線,再畫下一張圖。如果畫出來的路線圖還需要補全,也不一定非要你親自走完才能動筆。”她說完這句話,把另一杯水放回廚房吧檯上,沒有繞回座位,轉身走向書桌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