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陳森醒來時看到手機上有兩條訊息。一條是方主任發來的確認通知——驛站展示需要的放大輸出已經定了,等裝置到位就通知他。另一條是何念轉發的一篇文章連結,標題是《浙北最後的渡口:每天還在擺渡的十個人》。他沒有立刻開啟文章,先給自己倒了杯水,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然後點開連結,讀完了整篇。文章寫得不長,講的是浙北一個鎮上的老渡口,每天還有十個人坐船過河,沒有橋,沒有替代路線,渡船就是唯一的通道。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去洗漱,回來的時候何念已經醒了,正坐在客廳裡喝咖啡。“文章我看了。那個渡口,還在用。”陳森沒有多解釋,說了一句。
何念放下杯子,“你想去?”
“想去看看。”陳森開啟系統,在“還在用”資料夾下面新建了一個子條目,標題欄輸入“浙北渡口”,然後在備註欄裡寫了一行字:“每日十人渡河,無替代交通,尚未列入縣道規劃。”
何念看了一眼他手機螢幕上的備註,沒有對那行字發表意見,站起來走進廚房。過了一會兒,隔著吧檯問了一句:“你今天出發還是明天?”
“今天。”陳森說,“看完就回來。”何念把外套從椅背上拿起來,沒有說“我跟你去”,也沒有留在原地,只說了一句:“那走吧。”陳森沒有多問,走到門口換了鞋,拿起車鑰匙,推開門的時候沒有回頭。汽車引擎在運河邊沿著晨霧還沒有散盡的河岸往前開去,車頭朝向浙北的方向。何念坐在副駕駛座,沒有問具體的路線,只是把窗戶搖下一條縫,讓風灌進來。
車子開了大約一個小時,窗外的風景從街道變成田野,又從田野變成一片更開闊的水域。陳森在路邊放慢車速,看到遠處河面上有一條鐵皮船,正在緩慢地橫渡。他靠邊停車,沒有熄火,先在系統裡開啟導航,確認渡口就在前方約三百米處。
何念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那條船,然後轉回來,隨口問了一句:“這附近沒有橋?”
“沒有。最近的橋在七公里外,繞過去要多花四十分鐘。”陳森說完解開了安全帶,但沒有立刻下車,“渡船一天來回十幾趟,坐船的人不多,但沒有別的路可以走。”
何念也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站在路邊,看了一眼河面。陳森熄了火,開啟後備箱拿出相機,在岸邊站定,往渡口方向走了幾步,在臺階前停下來,但沒有急著舉起相機。“船上的人不一定願意被拍。先看看再說。”
何念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沒有催他,也沒有建議他換個角度。她只是站在岸邊,像是已經習慣了他先站在一個地方看完再決定是否舉相機的節奏。
過了一會兒,那條船在對岸停下來,有人下船,有人上船,然後船又開了回來,靠岸,一個背編織袋的老人上了船。陳森仍然沒有舉起相機,他站在臺階上,看著船駛離岸邊的方向,過了片刻才轉回頭對何念說:“這艘船應該不多了,他們還在用,是因為沒有別的選擇。”
何念沒有評價這個觀察,只是順著他的視線,把目光落在越來越小的船影上:“你先拍船,還是先拍等船的人?”
陳森依然沒有急著回答。他站在臺階上,船已經開到了河心,鐵皮船殼在水面上留下一道淺淺的航跡,邊緣正在慢慢收攏。他伸手把相機舉起來按了一下快門,拍了一張船在河心的畫面。“先把船和渡口都拍下來,回去再看哪些能用。”他又按了一張,然後放下相機,“等船上的老人下船的時候,再拍他下船的畫面。”
何念站在他旁邊,沒有催促他調整站位,只是安靜地等著他把相機重新舉起來,對準渡口和那條已經開始靠岸的船,在船身穩定、老人踩上臺階的瞬間按下了第二組快門。她等他放下相機才問了一句:“你拍完這組照片之後,這十個人每天還在渡河,你的照片能改變什麼?”
陳森把相機放下來,停頓了一下,才說出後半句:“改變不了什麼。但可以讓更多人知道,還有人需要坐船。”他把相機掛在脖子上,轉向何念,“不是為了改變什麼才拍的。”
何念沒有接話。她站在岸邊,等了一小會兒,等那條船重新離岸駛向對岸,才開口說了一句:“回去的時候,你開車還是我開?”語氣像是已經確定他會按完快門就上車,不會在渡口停留太久,也不會再拍第二趟渡船,只是提前問好方向盤該交給誰。
回程的路上,陳森沒有急著上高速。他沿著河邊的鄉道開了一段,在一個岔路口停下來,把相機裡的照片導進系統。渡口的照片不多,只有十幾張,他在系統裡按拍攝順序排列好,在每一張旁邊標註了時間、光線方向和船的位置。何念沒有催他,也沒問他為什麼在路邊停車,只是把座椅靠背調直了一點,視線落在前方那條通往渡口的岔路上。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了:“你拍的那張老人下船的照片,光線不太夠。他上岸的時候太陽正好被雲遮住了,沒有拍到他踩上臺階時腳下的那道反光。”
陳森沒有立刻回答。他把那張照片單獨調出來放大,檢視曝光引數。“確實偏暗了。”他等了兩秒,“但渡口的位置沒有變,下次去的時候如果光線合適,可以再補拍一張。”
何念沒有接話。她靠在座椅裡,目光仍落在遠處那條逐漸收窄的岔路盡頭,像是在估算下一次去的光線條件。過了一會兒才問:“你打算把這張放進‘還在用’的資料夾裡,還是單獨建一個專題?”
陳森把那張偏暗的照片拖到了一個新建的資料夾裡,命名欄輸入了“浙北渡口”,然後在備註欄里加了一行字:“渡船每日執行,無替代通道,使用人群以老年人為主,出行時間集中在上午。建議後續補拍。”然後他放下手機,沒有關係統介面,只是把螢幕調暗了一點。“先放著,等再拍幾張再說。”
何念沒有繼續追問。她重新調整了一下座椅靠背,坐直了一些,視線從岔路移回前方的路面,像是已經確認了他會把那張偏暗的渡口照片放進系統裡等待下一次曝光,而在那之前,她不需要再多問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