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前一天的傍晚,陳森把器材重新過了一遍,全部確認無誤後,坐到窗邊,開啟手機看了一眼訊息列表。訊息不少,但大多數不需要馬上回復。他把需要回的幾條先挑出來,按順序處理。剛回完趙姐關於鄰縣授權結算的確認,下一條訊息緊跟著就彈了進來。
是安禾。她沒有鋪墊,直接發來一句:“你最近在拍什麼?我這邊有一個新專案,想先聽聽你的看法。”
陳森把手機放在桌上,回了一句:“明天出發,去探一段舊道,大概需要三到四天。專案不急著開工,等我回來再談。”
安禾回得很快:“那等你回來。不急。”
何念從吧檯後面走出來,遞了一杯水放在他手邊:“誰的訊息?”
“安禾。說她那邊有一個新專案,不急,等我回來再說。”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後繼續往下翻訊息列表。下面一條是蘇清月發來的,沒有寒暄,直接附了一張照片——一張黑白底片的掃描件,拍的是一個渡口,和他拍過的那個不同,但佈局相似。配文只有一行字:“這個渡口還在。你有興趣去拍嗎?”
陳森把照片放大看了一會兒,渡口的臺階是石砌的,邊緣磨損得厲害,但結構看起來還完整。他在系統裡新建了一個條目,命名為“蘇清月提供的渡口”,然後將照片和位置資訊儲存進去,備註欄裡寫了一句:“待確認是否在舊道延伸範圍內。如不在,可單獨安排拍攝。”然後他回她:“這個渡口的位置,能發我一下嗎?”
蘇清月隔了幾分鐘回覆,發來一個座標,附帶一行文字:“在浙北,不在你之前拍過的線路上。如果你要去,我給你介紹當地嚮導。”陳森看完座標,在系統地圖裡比對了一下,發現它距離舊道終點大約三十公里,不在當前規劃內,但方向一致,可以作為延伸拍攝點單獨安排。他回了一句:“我先標記下來,等舊道這組走完再決定。嚮導可以先留著。”
何念站在他旁邊,看了一眼手機螢幕:“蘇清月?”
“嗯。她給了一個渡口的座標,在舊道終點往北的方向,可以作為後續的補充拍攝點。”
何念沒有評價,目光落在窗外的河面上,像是在腦海中把那組座標與地圖上的某條線快速重疊了一下,然後轉回身,問了一句:“明天出發,需要提前聯絡的人,都聯絡過了?”
“聯絡過了。安禾那邊等她回來再說,蘇清月那邊留了座標。”陳森放下手機,伸手把桌角的舊相機拿起來,又檢查了一遍鏡頭蓋是否蓋緊。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明天要帶的工具包從架子上拿下來,拉開拉鍊檢查了一遍。何念沒有跟過去,隔著幾步距離問他:“你收的那個徒弟,最近在拍什麼?”陳森沒有回頭:“上週發過一組照片給我,拍的是運河邊的石板路,構圖已經穩了。”
“他以前構圖不太穩,手比想法慢半拍,拍出來的東西總比看到的晚一步。但那組石板路的照片不一樣——光落下來的位置和快門按下去的時間基本同步了。應該是練過一段時間,手跟上了。不過細節上還有進步空間。他可能再拍兩個月就能形成自己的節奏。”陳森把手電筒和備用電池放進工具包的隔層裡,沒有回頭,繼續拉好拉鍊,“如果你有合適的建議,可以直接跟他說。他知道你拍的不比他少。”何念轉身走進吧檯,把幾隻杯子放進水槽裡。水龍頭開啟,水流聲持續了大約三四秒,然後關上。
店裡安靜下來,只剩窗外隱約的蟲鳴。何念在吧檯後站了片刻,聲音隔著吧檯的寬度傳來,比剛才輕了一些:“等你走完舊道回來,可以請安禾到店裡坐坐,看看那組新拍的照片。她要是覺得合適,後面的合作方向大概就能定下來。”她沒有補充理由,低頭調整了一下吧檯抽屜裡幾沓票據的擺放次序,像是那個提法已經被她放進日程裡留好了位置,只等他回來再啟封。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完全亮透,陳森把裝好的器材放進後備箱,關上後備箱門的時候,何念從店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放在副駕駛座上:“路上喝。到了發個訊息。”
“嗯。”陳森關上車門,發動引擎。
開出巷口的時候,天光正在變亮,河面上那層薄霧還沒有完全散盡,像一張還沒幹燥的底片,正在等待被裝進片夾。系統在他視野邊緣自動亮起,顯示當前路段與預設路線的偏移值在允許範圍內。他開了大約一小時,在進入舊道入口前,在路邊停了一會兒,確認了一遍影像檔案裡的座標資料穩定,然後給何念發了一條訊息:“進舊道了。”
何念回:“注意路況,別光顧著拍。”他放下手機,沿著碎石路面繼續往裡開。植被比上次來時更密了一些,但路面沒有明顯惡化。系統在行駛過程中持續記錄路況引數和光線變化,在靠近第一處未確認連線點之前,彈出了一條短提示:“渠壁構造連續,可能延伸至下一處點位。”他把車停在一個平坦的硬地上,步行了大約五十米,渠壁確實在草叢中斷斷續續地延續著,砌縫線保持對齊,沒有被植被打斷。
他拍了一張,在系統裡把標註狀態從“未確認”改成“已確認”,然後沿著渠壁往回走了幾步,在光線方向穩定的位置拍了第二張。回到車上繼續往前開,系統自動記錄下最新資料後,在介面右下角顯示了一行簡短更新:“當前未探明路段剩餘約8公里。兩處連線點已確認。第三處連線點待驗證。”
傍晚到達預定終點時,路面在一處土坡前斷開,前面是一段需要步行的路段。他停好車,沿著土坡走上去,站在坡頂看了一會兒遠處的河面輪廓,在系統裡標記了終點的座標和當天的天氣狀況,然後沿著原路返回車上。第二天傍晚回到住處時,何念正在收店,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走完了?”
“走完了。舊道這段能走通,渠壁結構比預想的完整,可以作為一組獨立的素材用。”
“那安禾那邊,你打算什麼時候聯絡?”
“明天。”陳森把揹包放在桌邊,“讓她到店裡來看看照片。”何念把最後一盞燈關掉,往門口走了一步,然後停下來,回頭補了一句:“到時候,可以叫上你那個徒弟一起。如果這組照片後續要做展示或推廣,他跟著看一遍,應該也能學到一些現場接洽和對接流程的細節。”陳森站在窗邊,看著窗外運河的水面正被夜色壓成一道平直的暗帶。船影已經收攏回岸邊,像一段已經完成勘線、只待通車的路段,在白天透過驗收之後,正在等待正式接通那天的排班。他接過她手裡那把剛拔下的鑰匙串,沒有再遞回去。門已經鎖好了,他也已經走到了門鎖彈簧完全歸位的聲響徹底靜止之後才移開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