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想起沈雨桐說的那句“髒一點”——那組照片確實是他拍得最“髒”的一組,噪點多,構圖隨意,有的甚至對焦都不夠準。但那組照片裡有他自己都複製不了的東西:一種不管不顧的、我就是要拍下來的衝動。
“我想參與拍攝。”安禾說,“不是站在鏡頭前面,是站在你旁邊。我想和你一起走,一起看,一起拍。你不用給我任何指導,我就想看看你是怎麼工作的。”
陳森愣了一下。這個要求不算過分,但也不常見。藝人願意花時間和攝影師一起掃街,說明她是認真的。
“可以。”陳森說。
“時間上,”安禾看向趙姐,“下個月檔期能空出幾個整天?”
趙姐翻了翻手機上的日曆:“八天。但你要錄兩檔綜藝,剩下的整塊時間大概四天。”
“夠了。”安禾說。
沈雨桐一直在旁邊安靜地喝茶,聽到這裡,她忽然開口:“如果你們需要第三個人,我可以幫忙做圖片編輯。”
陳森轉頭看她。
沈雨桐的表情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但陳森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相機機身上輕輕敲了兩下——那個動作不是緊張,是某種確認,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說了該說的話。
趙姐看了沈雨桐一眼,又看了陳森一眼,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那種表情陳森見過,以前在老家看長輩們打麻將的時候,有人摸到了一張關鍵牌,就是這種表情——不說破,不表態,但心裡在飛快地算。
“這個可以慢慢聊。”趙姐說,“先吃飯。”
菜陸續上來了。清炒豆苗、松露炒飯、桂花糯米藕、紅燒肉、一鍋雞湯。菜式不復雜,但每道菜的擺盤都很講究,像是把江南的某種剋制和上海的某種精緻揉在了一起。
陳森夾了一塊桂花糯米藕,咬了一口,藕片脆糯,糯米軟甜,桂花的香氣從齒間漫到鼻腔。他想起了他媽做的糯米藕,沒有這道菜精緻,但更甜,甜到齁嗓子那種甜。
吃到一半的時候,安禾忽然問了一個意料之外的問題。
“陳老師,你平時壓力大的時候怎麼辦?”
陳森放下筷子,想了想。以前他會說“拍照”,但那不是真話——拍照本身就是壓力的來源之一,尤其是在接了大專案的時候。拍不出來怎麼辦,拍不好怎麼辦,客戶不滿意怎麼辦,這些念頭像一群蚊子,在你耳邊嗡嗡嗡地飛,你趕不走,只能等它們自己累了停下來。
但最近,情況變了。
“看系統。”陳森說。
“什麼?”安禾沒聽清。
“沒什麼。”陳森趕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耳根有點發熱。他總不能說“我腦子裡有一個神級拍照系統,每次升級我都特別快樂”吧。他咳了一聲,換了個說法:“就是整理照片。把拍過的東西翻出來看一遍,刪掉不好的,留下好的。看著好的越來越多,壓力就小了。”
這話是現編的,但說完之後陳森自己覺得有點道理。他確實經常翻系統圖庫,倒不是為了解壓,是因為喜歡看那些照片旁邊的評價等級和隱藏屬性標籤。像收集卡牌一樣,看著那一排A級、A+級,偶爾跳出一個S-,心裡就有一種很踏實的、緩慢的滿足感。
安禾點了點頭,像是在消化這個答案。沈雨桐在旁邊安靜地夾菜,表情沒什麼變化,但陳森總覺得她在聽每一個字。
飯局在九點零三分結束。
趙姐買了單,安禾先走,走之前和陳森約了下週碰方案的時間。趙姐送安禾下樓,桌上只剩陳森和沈雨桐。
沈雨桐把那臺徠卡裝進包裡,拉好拉鍊,站起來。
“信封回去看。”她又說了一遍,語氣和之前一模一樣,不多一個字,不少一個字。
陳森點了點頭,也站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