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四年，他在這座城市裡來回穿梭了無數次，每一次過長江大橋的時候都會看一眼窗外。大一看，大二看，大三看，大四也看。四年過去，橋沒變，江沒變，但他變了。大一的時候他坐在車上會想“南京到了，又要上課了”，現在他坐在車上想的是“南京到了，又要見到他們了”。
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心情。
九點零三分，高鐵停在了南京南站。
陳森走出車廂的時候，一股熟悉的空氣撲面而來——和魔都不一樣，魔都的空氣裡有海的味道，南京的空氣裡有山和梧桐的味道。他站在站臺上做了一個深呼吸，把那些味道吸進肺裡，覺得自己的心跳慢下來了。不是變慢了，是變穩了，像一隻手握住了方向盤，不再左右晃。
他跟著人流走出出站口，掃了一輛共享單車，騎向遠航的工作室。
遠航的工作室在秦淮區的一個老廠房改造的創意園裡。陳森大學的時候來過這裡——那時候這片廠房剛被開發商拿下來，還是廢墟一片，牆上全是塗鴉和“拆”字。四年後再來，廢墟變成了咖啡館、設計工作室、買手店和一個叫“遠山影像”的工作室。
遠航給自己的工作室取了這麼個名字，理由是——“遠山”聽起來比“遠航”高階。陳森當時在群裡吐槽說“遠山”太文藝了，像開茶館的。遠航回了一句：“你懂什麼，客戶就喜歡這種。”
陳森停好單車，站在工作室門口。門面不大，一扇灰色的鐵門，門上面掛著一塊木牌，刻著“遠山影像”四個字，旁邊是一扇落地玻璃窗，窗臺上擺著幾盆綠植和一臺老式膠片相機當裝飾。
他推門進去。
遠航正蹲在地上拆一個快遞箱，聽到門響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從專注變成驚喜，又從驚喜變成一種刻意的、裝出來的嫌棄。
“陳森，你胖了。”
陳森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遠航。遠航瘦了，不是那種不健康的瘦，是那種天天搬器材、扛燈架、在外面跑外景曬出來的、精瘦的、有肌肉線條的瘦。他穿著一件卡其色的工裝夾克，頭髮比大學的時候短了很多，露出額頭，整個人看起來利落得像一把新刀。
“你瘦了。”陳森說。
“廢話，我每天扛幾十斤的器材到處跑，能不瘦嗎？你天天坐辦公室修圖，能不發胖嗎？”
“我沒坐辦公室，我到處跑。”
“你跑什麼？從臥室跑到廚房？”
陳森笑著踢了他一腳。遠航笑著躲開了，站起來，和陳森碰了一下拳頭。這個動作他們在大學的時候做過無數次——每次拍完一組滿意的照片、每次拿到一個專案的尾款、每次在暗房裡衝出一卷滿意的底片，他們都會碰一下拳頭，不說任何話。
碰拳的意思是：幹得好。
遠航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落在他脖子上掛的富士相機上，然後落在那枚黃銅快門按鈕上。
“這個按鈕，”遠航湊近了看，“哪來的？”
“別人送的。”
“誰送的？這玩意兒看著像是用了十幾年的老貨。”
陳森猶豫了一下，沒說沈雨桐的名字。“一個前輩。”
遠航沒有追問，但多看了那枚按鈕兩眼。他的表情陳森讀懂了——不是在羨慕，是在確認。確認陳森還在往前走，確認他沒有停下來。
“小北和阿花呢？”陳森問。
“小北馬上到，阿花說她在路上了，但我估計她至少還要半小時。”遠航往沙發上一倒，“女人的‘在路上’和我們的‘在路上’不是一個概念。我們的‘在路上’是已經在路上了，她們的‘在路上’是還在化妝。”
陳森在遠航對面坐下來，環顧了一圈工作室。空間不大，四十來平，但佈局很合理——進門是一個小會客區，擺著沙發和茶几，牆上掛了幾幅遠航的作品，都是南京的街拍，黑白膠片，反差很大，構圖很滿，每一張都塞滿了東西，像遠航這個人，永遠在說話，永遠在笑，永遠在活躍氣氛。
往裡走是一個工作區，三臺顯示器並排擺著，旁邊是一臺ic，桌上堆著硬碟、讀卡器、幾本攝影集和一杯喝了一半的冷萃。最裡面是一間小暗房，門關著，門縫裡透出紅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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