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走出光盒的時候,雨已經停了。
雲層裂開了一道縫,陽光從縫隙裡漏下來,照在溼漉漉的銅仁路上,路面上反射出一片亮晶晶的光。林小禾走在陳森左邊,脖子上掛著那臺卡片機,兩隻手都放在相機上,像是在保護它不被搶走。
“我們去哪兒拍?”她問。
“走到哪兒拍到哪兒。”陳森說。
他們沒有目的地。從銅仁路拐進南京西路,沿著人行道一路往東走。雨後的街道上到處都是水窪,行人的倒影在水窪裡走來走去,像另一個平行世界裡的人。林小禾走得很慢,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拍一張。她的拍攝沒有章法——蹲下來拍一張水窪裡的倒影,站起來拍一張路牌,回頭拍一張跟在後面的陳森。
陳森也在拍。但他不是拍風景,他在拍林小禾。
他拍她蹲在水窪前的樣子,拍她舉起相機時露出的手腕上那根細細的紅繩,拍她看到螢幕上自己拍的照片時那個不自覺的微笑。這些畫面讓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拿著他爸那臺卡片機,站在學校的天台上,拍夕陽。那時候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拍什麼,就是覺得那個光好看,想把它留下來。
他按下快門。
【拍攝完成:人像捕捉·大師技能觸發,照片質量評估:A-,經驗值+16(傳奇級道具增益5%)。】
LV5還在。系統還在。方勵還在某個地方發他的朋友圈。但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眼前這個姑娘拍下她人生中第一張“自己的照片”時,臉上那個表情。那個表情和方勵的城市切片不在同一個世界裡。方勵的世界是大光比、高反差、精準的曝光和完美的直出。林小禾的世界是水窪裡的倒影、路牌上生鏽的螺絲、被風吹亂的頭髮。方勵的世界是結果,林小禾的世界是過程。
陳森更喜歡過程。
他們走到靜安寺的時候,林小禾忽然停下來。她舉起相機,對著寺廟的金頂拍了一張。然後她放下相機,轉過頭看著陳森。
“陳老師,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說。”
“你是怎麼知道自己拍得好的?”
陳森想了想。這個問題不好回答。不是因為沒有答案,是因為答案太多了。他可以說“系統告訴我的”,但不能。他可以說“客戶的反饋”,但這太功利。他可以說“我自己覺得好”,但這太主觀。
他想了想,說了另一句話。
“你不用知道自己拍得好不好。你只需要知道自己想不想繼續拍。”
林小禾看著他,眨了眨眼睛。“就這樣?”
“就這樣。”陳森說,“拍得好不好,是別人評價的。想不想繼續拍,是你自己決定的。前者你可以不聽,後者你不能不聽。”
林小禾把那句話在嘴裡嚼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她舉起相機,又對著靜安寺的金頂拍了一張。這一次,她拍了之後沒有看螢幕,直接把相機放下來,繼續往前走。
陳森看著她的背影,覺得她已經聽懂那句話了。不是全部,但夠用了。
走到常德路的時候,陳森的手機震了。是趙姐。
“陳森,查到了。方勵那邊最近在接觸‘城市光影’雙年展的策展團隊,他想參選。評審標準裡有一條是‘城市人文影像的原創性和深度’。他上週發了一組作品給策展方,主題就叫‘城市切片’。和你正在拍的那個組圖,名字一模一樣。”
陳森站在路邊,把這條訊息看了兩遍。
雙年展。策展團隊。參選。原創性。深度。他的“城市切片”是系統裡的組圖任務,他從LV4就開始拍了,到現在拍了六張,還差六張。他沒有公開用過這個名字,只是在系統裡、在他的工作資料夾裡、在他和趙姐的溝通中提到過。但這個組圖如果最後要釋出、要參展、要出畫冊,他當然會用“城市切片”這個名字——因為這就是這組照片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