協會的回覆在第四天上午到了。郵件比上一封短了不少，措辭也收了些，但意思沒有退讓——對方認可拍攝時存在口頭同意的事實，但認為口頭同意不足以應對後續可能出現的版權或肖像權爭議，建議陳森補一份書面確認存檔，以備後續使用。
陳森讀完郵件，沒有急著回。他把郵件內容截了一段，放在系統裡那條授權質詢條目的備註欄裡，然後在下方加了一行字：“對方認可口頭同意，但建議補充書面確認。不構成強制要求。”然後他關上介面，坐在窗邊想了一會兒。
何念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來：“對方怎麼說？”
“他們不追究，但建議我補一份書面確認。”何念沒有問他要不要補，只是坐在對面安靜地等了一會兒。陳森沒有看向她，目光落在窗外運河的水面上：“手藝人那邊，我去補。”
當天下午，陳森開車先去了制秤作坊的新鋪子。老人正坐在窗邊用砂紙打磨一根秤桿的末端，看到陳森進來沒有停下手裡的動作：“你來了。”
陳森在桌邊坐下，等他放下砂紙才開口：“之前拍的照片，最近在做一個展覽和一本集子。想確認一下，你這邊願意以書面形式同意這些照片用於記錄和展示，不涉及商業用途或權利轉移。”老人沒有多問，看了一眼桌面上的砂紙和手邊的半成品，然後低頭從抽屜裡拿出一支圓珠筆：“你帶紙了嗎？還是我寫一個給你？”陳森從外套內袋裡抽出一張摺好的列印紙，上面印著簡短的說明，只有幾行字，預留了簽名欄和日期。老人接過去看了一遍，在簽名欄裡簽了字，把紙遞回來：“這樣行不行？”陳森看了一眼簽字的位置，摺好放回內袋：“可以。謝謝。”
隔了一天，他又去了鐵器鋪、糕點鋪、染布作坊和木雕作坊。每一處他都用了同樣的方式，簡短說明，不要求額外的承諾，只確認了他們願意作為被記錄者參與展示，並在末尾留出簽字位置。鐵器鋪的老人沒有多問，接過筆在紙面上籤了名字。糕點鋪的女主人正在揉麵，聽他說明來意後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接過筆簽完，把紙遞迴給他：“我還以為你不會再來了。”陳森沒有解釋，把紙摺好放回內袋。
回到店裡已經是傍晚了，陳森把幾份簽好的確認書按次序排好，逐一翻拍存檔，然後把原件收進檔案櫃的同一格，標記為“授權確認”。何念端了一杯水放在他手邊：“補完了？”陳森接過杯子：“補完了。”
第二天上午，陳森開啟系統，把補籤的確認記錄與之前那條授權質詢條目做了關聯索引，系統在備註欄裡自動生成了一行狀態文字，提示授權記錄已完整存檔。陳森看完了那行狀態文字，關上介面，沒有再做補充。窗外的運河在上午的光線中正在變寬，水面上的波紋正在向遠處延伸，像是那份授權檔案已經補齊了末端的介面，在整體路徑中佔據了一個穩定的位置。
授權確認歸檔後的第三天，店裡來了一個陳森沒見過的人。四十歲出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外套，手裡沒拿相機，也沒拿檔案。他推門進來後在吧檯邊站定，沒有坐下，先開口說了一句：“我在巡展上看過你的照片。”
陳森坐在窗邊，放下手裡的筆記本：“你是？”
“我姓楊，做紀錄片。不是電視臺那種，是自己拍。之前拍的題材和手藝有關，但拍得沒你細。”他在吧檯邊沿靠了一下，像是在想怎麼說，“你拍了手藝本身和空間，也拍了人，但你沒拍他們在做什麼之後的事。”
陳森看著他：“之後的事，指什麼？”
“你拍的制秤老人還在做，竹編的還在編，鐵器鋪的還在打鐵。但你知道他們的東西賣到哪裡去了嗎？賣給誰了？那些人拿到之後怎麼用的？那條路你沒有拍過。”
陳森沒有立刻接話。他低頭想了一會兒：“你拍過那條路？”
“拍過一段。拍得不全。”楊姓紀錄片人把手機從外套內袋裡掏出來，點開一段影片放在吧檯上，是一段不到兩分鐘的畫面，拍的是一把鐵鍬的鍬刃被磨亮的特寫鏡頭，光線落在刃口上，在金屬表面形成一道窄窄的亮痕。他收回手機，問了一句：“你如果感興趣，可以沿著那條路再拍一段。不是補拍，是續拍。我現在也在重新整理素材，想把它做成一條完整的線索——從做的人到用的人，一直拍到它用舊了、鈍了、磨沒了為止。”
陳森沒有立刻回答。何念從吧檯後面端了一杯水過來，放在楊姓紀錄片人面前，然後退回吧檯後面，沒有多停留。
陳森坐在窗邊：“你現在拍到哪個階段了？”
“拍到還在用的階段，沒有拍到用舊和磨沒的階段。”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在吧檯上，“如果你想接著拍，我可以把已經拍完的部分先發給你看。”陳森說：“可以。”楊姓紀錄片人站起來，在門口停了一步：“那我整理好之後發你。”他說完推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之後，何念從吧檯後面走出來，在陳森對面坐下：“他說的那條路，你之前想過拍嗎？”陳森靠在椅背上：“沒有。但在巡展的時候，確實有人在展牆前面問過類似的問題——這些東西做出來之後去了哪裡。”他停了一下，“當時我沒有回答。”
當天晚上，陳森開啟系統，在手藝記錄計劃的主面板下方新建了一個子條目，標題欄輸入“手藝的流轉”，然後在備註欄裡寫了一句：“從製作到使用到耗盡。待補充影畫素材。”他沒有刪除之前已經完成的三階段分類，也沒有覆蓋巡展和影像集的索引路徑，只是把這條新線單獨放在框架邊緣，像一段已經規劃好路線但尚未鋪軌的備用支線。系統在他儲存後沒有彈窗提示，只是安靜地在那個新條目的右下角生成了一枚灰色的狀態標記，像是已經為它預留好了座標，只等第一段素材入庫後再自動轉入待拼接的索引序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