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在第三天上午收尾了。陳森把筆記本上最後幾行補完,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沒有修改措辭,然後把它敲進系統裡,另存了一份文件,標註好日期,給程未發了過去。程未沒有立刻回覆,隔了大約兩個小時才回了一句:“序言收到了。我先轉給出版社。”
當天下午,系統在任務面板的備註欄裡自動更新了一行狀態文字,語氣和平時一樣,不帶任何評價性修飾:“影像集內容已完成:選片四十二張、近況補充五張、序言定稿。出版流程正在對接中,尚未進入正式編審階段。”
陳森看完了那行提示,關上介面,沒有在備註欄裡做進一步補充。何念從吧檯後面走出來,在窗臺邊沿站了一會兒:“序言寫完了?”陳森靠在椅背上:“寫完了。已經發了。”
隔了一天,程未又發來一條訊息,說出版社那邊已經確認進入正式編審流程,預計編排和校對週期在一個月左右。他問陳森是否需要提前確認版式設計的方向,或者把選片的排列順序再交一份結構說明,以便設計方在排版前建立整體調性。陳森坐在窗邊看完了那兩段文字,回了一句:“版式設計的方向可以參照巡展的展陳風格,不做額外的調整。排列順序按拍攝時間線推進,不需要額外補充結構說明。”
第二天上午,程未發來了出版社的編審確認函掃描件,檔案不長,只有一頁。陳森掃了一遍內容,確認了時間節點和條款之後,把檔案儲存到影像集專案的關聯文件中,然後關上介面。窗外的運河在午後的光線下正在變寬,水面上的波紋正在向遠處延伸,像是那本影像集已經通過了最後一道流程檢查,正在等待排版設計完成後裝訂成冊,透過渠道方的稽核,轉入下一批待印清單。陳森把確認函儲存好,關上介面,沒有繼續檢視系統裡那條已經更新的狀態備註。何念在書架旁站了一會兒,把那本地圖冊拿下來翻開到最後一頁,合上放回書架,沒有多停留。
影像集進入編審流程後的第五天,陳森收到了一封郵件。
發件人是一家他沒聽說過的機構,抬頭寫著“浙北民間工藝保護協會”。郵件措辭正式,但語氣不算客氣,大意是:協會注意到“手藝記錄計劃”系列中收錄的若干影畫素材,涉及多位浙北地區傳統手藝人的肖像與工序記錄,而拍攝者並未提前告知協會或取得任何形式的備案。協會認為這種做法“存在對民間工藝影像的非授權採集傾向”,要求陳森在十五日內提供拍攝的授權依據,否則將保留採取進一步措施的權利。
陳森把那封郵件從頭到尾看了兩遍,沒有立刻回覆。他先開啟系統,把手藝記錄計劃中涉及浙北地區手藝人的條目調出來,逐一核對拍攝時是否留有明確的授權記錄。制秤作坊的老人沒有簽過書面檔案,但他在拍攝前明確說過“你想拍就拍”。鐵器鋪的老人也沒有簽過檔案,但陳森每次去的時候門都開著,老人在現場,沒有阻止他拍攝。糕點鋪的女主人、染布的女人、木雕作坊的年輕人,情況都類似——口頭同意,沒有書面授權。
他把這些情況整理成一份簡短的備註,但沒有立刻發給那個協會。何念從吧檯後面走過來,在桌邊站定,看到手機螢幕上的郵件內容後問了一句:“這是怎麼回事?”陳森把手機放在桌上:“一個民間工藝保護協會,說我拍的手藝人影像沒有授權,要求提供依據。”何念沒有追問細節,在桌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那你打算怎麼處理?”
陳森想了片刻:“先不急著回。等確認清楚他們的訴求範圍再說。”他把郵件儲存到系統裡,新建了一個條目,標註為“浙北民間工藝保護協會·授權質詢”,然後在備註欄裡寫了幾句,記錄了對方提出的主要訴求和時間要求。何念沒有再追問,轉身回到吧檯後面,把洗好的杯子放回架子上,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把這件事也放進了某個她不在場的流程裡。
當天下午,陳森給程未發了一條訊息,把那封郵件截了圖,附了一句:“你那邊有沒有收到類似的質詢?”程未的回覆隔了大約半小時才到:“沒有。但這家協會我之前聽說過,他們主要做非遺專案的備案和宣傳,不是監管機構。理論上沒有執法權或審查權。你先別急著回,我幫你確認一下他們這個質詢的來源和背景,看是機構行為還是個人發起的。”陳森看完那行字,沒有再追問,把系統裡那條授權質詢條目的狀態保留為“待處理”,沒有做進一步調整。
隔了一天,程未發來一條更詳細的訊息。他說確認過了,那封郵件不是協會的正式公函,而是協會內部一名理事以個人名義發出的,對方認為手藝記錄計劃“沒有經過地方備案就對外展出”的做法不妥,但協會本身並沒有正式的反對意見,也沒有對這套計劃發起過任何官方調查。程未在訊息末尾補了一句:“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可以幫你擬一份回覆說明,把拍攝過程和授權情況梳理清楚,發給協會存檔。”陳森看完那行字,回了一句:“不用。我自己回。”
他坐在窗邊,開啟文件,寫了一段簡短的回覆——說明拍攝過程中均徵得了手藝人的口頭同意,拍攝目的僅限於記錄和展示,不涉及商業用途或權利轉移。他在回覆末尾加了一句:“如有需要,可以補充一份拍攝物件的書面確認。”寫完之後,他把郵件發了出去,沒有抄送任何人。
當天傍晚,系統在授權質詢的條目下方自動生成了一條備註:“回覆已傳送。對方未確認收到,未設定後續節點。”陳森看完那行字,關上介面,把手機放回桌上。窗外的運河在暮色中正在變窄,水面倒映著對岸剛亮起的路燈,燈光沿著河道邊緣排成一道斷續的細線,像是那封已經發出的回覆正在後臺按照既定埠傳輸,尚未收到對方的確認訊號,但已經進入了下一個等待週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