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突比陳森預想的來得更快,也更直接。
那天下午,店裡來了一對夫婦。男的五十多歲,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工裝外套,女的稍年輕一些,手裡拎著一個布包,進門之後沒有點東西,站在吧檯前面問了一句:“你就是拍那些手藝人照片的?”陳森從窗邊站起來:“是。”
男的沒有自我介紹,也沒有坐下來,站在吧檯前面直接開口:“你拍了我們家老頭子,做秤的那個,你知道他現在還在做嗎?”陳森站在桌邊:“知道。他搬到鎮子另一頭去了,還在做秤。”
“他還在做,但他做的那些秤,賣不出去。沒人買,做了也白做。你拍了他的照片,放到展覽裡,放到平臺上,有人來看,有人來問,但沒有一個人來買他的秤。”男的說話的聲音不算大,但語速很快,像是這些話已經在腦子裡過了很多遍,“他跟我說,有人來拍過他,拍了很久,還給他看過照片。他以為拍了能有人來買他的秤,結果沒有。”
陳森沒有立刻接話。何念從吧檯後面走出來,端了一杯水放在那對夫婦面前,但沒有多說什麼,放下杯子後退回了吧檯後面。陳森站在桌邊:“你們是想要我把照片撤下來,還是想要別的?”
男的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我們不是來讓你撤照片的。我們是來問你,能不能幫他把秤賣出去。不是展覽,不是平臺,是有人來買他的秤。他做了幾十年的秤,現在沒有人買了,但他還在做。我們不想讓他白做。”
陳森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目光落在那杯水上:“我可以做。但不保證結果。”
男的看著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在吧檯邊站了片刻,然後轉身推開門走了出去。女的跟在後面,門關上之前回頭看了陳森一眼。門合上之後,何念從吧檯後面走出來,站在陳森旁邊,沒有急著說話。過了一會兒,她開口問了一句:“你打算怎麼幫他?”陳森站在窗邊:“不知道。但先試試。”
他重新開啟系統,在制秤作坊的條目下補了一行備註:“來訪家屬反饋。秤有現貨,無人購買。正在嘗試對接銷售渠道。”然後他關上介面,沒有繼續看那條備註,走到門口,看了一眼那對夫婦離開的方向。街面上已經沒有他們的身影了。何念在窗臺邊沿站了一會兒,把那本地圖冊拿起來翻到制秤作坊所在的那一頁,在頁邊用鉛筆描了一個小圈,然後合上放回原處。窗外運河的水面正在下午的光線中變窄,水流聲比平時稍響一些,像是一段已經完成記錄但還未進入流通環節的支線,正在等待對接埠確認後,再轉入下一階段的日程安排。
那對夫婦走後,陳森在原處站了一會兒,然後坐下來,重新開啟手機,翻到制秤作坊的聯絡方式——不是老人的電話,是他兒子上次留的一個號碼。他撥了過去,響了幾聲之後接通了。
“你好,我是之前拍過你們家老人做秤的,姓陳。”
“我知道。”電話那頭的聲音和店裡那個男的接近,比面對面的語速慢一些,“我爸在店裡,你要跟他說嗎?”
“不用。我想問一下,他手邊現在還有多少秤?”
“有十來根。這段時間做的,一直放著,沒人來買。”
“好。我幫你們問一下能不能找到渠道。不保證能賣出去,但會試。”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行。那謝謝。”
掛了電話之後,何念從吧檯後面走出來,在桌邊站定:“你打算怎麼問?”陳森把手機放在桌上:“先列一個可以對接的名單,看哪邊能接。”
當天下午,陳森在系統裡新建了一個條目,命名為“銷售渠道對接”,沒有擴充套件範圍,也沒有新增細化分類,只按他手邊現有的聯絡資源分了四類——巡展的合作方、趙姐那邊有聯絡的商業機構、影像集的出版社、以及之前接觸過手藝記錄計劃的幾家平臺。他逐個列好,沒有在備註欄裡註明優先順序。
第二天上午,程未發來一條訊息,內容比平時短,語氣也直接一些:“我聽說你在幫制秤的老人找銷售渠道。如果你需要,出版社那邊可以出一批限量編號的紀念版,附帶老人簽名和製作說明,走線上預售。”陳森看完那行字,沒有馬上回復。他先開啟系統,在銷售渠道的條目下方加了一行備註:“出版社願意做限量編號紀念版,附帶老人簽名和製作說明,走線上預售。作為備選方案,待確認老人是否願意以簽名方式參與。”然後他回了一句:“我先問一下老人願不願意簽名,再告訴你。”
當天傍晚,陳森沒有打電話,直接開車去了制秤作坊的新鋪子。老人還坐在窗邊,正在用刻刀給一根秤桿劃線。陳森在桌邊坐下,等他把那根線劃完,才開口:“有人想幫你把手邊的秤做成限量版賣出去,需要你在上面簽名字。”老人低頭看著手裡的刻刀:“我的名字,不值錢。”
陳森沒有接話,在桌邊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等他放下刻刀才開口:“值不值錢不是你說了算的,是別人想買你的東西才說了算的。”
老人在桌面上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把刻刀放在桌角:“那我籤。”
陳森沒有再多說,把那根已經刻好線的秤桿拿起來對著光看了一會兒,又放回桌面:“那等你做完這一批,再告訴我。”他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沒有回頭。身後傳來老人放下刻刀時木料和桌面之間碰撞的短促聲響,穿過門框的縫隙,沿著窄街的牆壁,落在他走回停車位置的這段路上。他沒有回頭看那扇門,但在拉開車門的時候,他在心裡把那份渠道名單又過了一遍,確認序號和備註都已經對齊,沒有因為先前的衝突而在流程上留下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