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森站在窗邊,沒有接話。他把那份報告又看了一遍,合上放回吧檯上。何念從吧檯後面走出來,沒有問報告的內容,只是把那本地圖冊從書架上取下來,翻到標註著手藝記錄計劃所有手藝人位置的那一頁,沿著頁邊的鉛筆線描了一遍。然後她把地圖冊放回書架,沒有合上。
窗外的運河在下午的光線中正在變寬,水面上沒有多餘的波紋,像是一條在規劃圖上被標為主航道的河流,正在緩慢調整自己的流速和方向,而兩岸的樹影正在向河面靠攏。
陳森在窗邊站了一會兒,那頁報告上的文字沒有構成威脅,只是確認了一件他已經隱約感覺到的事:他的工作方式和對手的規劃方向之間不存在交集,從一開始就註定了會有碰撞。
他回到桌邊坐下,把那杯已經涼了的水端起來喝完,然後把空杯子放回桌上。
新的人物在第三天上午出現了。
陳森正在窗邊整理江西墨坊下一批貨的交付時間,門被推開了。進來的是一個四十歲出頭的女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手裡沒有拿檔案,也沒有帶名片。她在吧檯邊站定,沒有寒暄,開口說了一句:“我是那家母公司派來的,姓趙,負責市場運營。文旅公司那邊建議我直接來找你談。”
陳森放下手機:“談什麼?”
她在吧檯邊的高腳凳上坐下:“談你現有的手藝記錄計劃與我們的‘手藝文化季’活動之間的關係。我們可以出一個更高的收購價格,把你計劃中所有收錄的手藝品類和渠道資料作為一個獨立單元整體收購。你不再需要自己維護和運營這些手藝人關係,也不需要承擔後續內容更新和渠道對接的工作。”
陳森站在窗邊,沒有坐:“收購之後,手藝人的權利怎麼處理?”
“由我們統一管理,由我們對接渠道和品牌合作,同時由我們統一分配收益。你不再需要承擔任何風險或日常管理工作。”陳森沒有接話。
趙姓負責人在吧檯邊沿靠了一下:“你目前在做的影像記錄工作,我們並不認為與我們的發展方向存在必然衝突。我們願意以合作的方式處理這段關係,條件是手藝記錄計劃中的現有框架和素材納入我們的體系化管理,並由我們負責後續的渠道對接和商業化開發。你可以保留創作方向的獨立權,但在商業運營和品牌管理上,由我們統一負責。”
陳森聽完,在她對面坐下來:“你的收購方案裡,我還能保留哪些自主權?”
“內容方向可以由你判斷和選擇,但在品牌和渠道端,需要配合我們的統一規劃。”陳森說:“如果你說的是框架式的合作,我可以考慮。如果是把整個計劃的商業化控制權交給你們,我不接受。”
趙姓負責人沒有反駁,站起來把凳子推回桌下:“那等你想清楚再說。”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之後,何念從吧檯後面走出來,站在陳森旁邊:“她不是周總監那種試探式的方式,是直接來談收購的。”陳森說:“是。”
“那你打算怎麼回覆她?”
陳森站在窗邊:“不回覆。我已經說過我不接受他們的收購方案了。”窗外的運河在下午的光線中正在變寬,水面倒映著對岸的樹影,像是那份收購提議已經完整地擺在了桌面上,然後被原樣退了回去,沒有留下任何可以繼續往下談的縫隙。
趙姓負責人回去後的第四天,何念從窗臺邊沿走回吧檯後面,放下一杯水,語氣平穩地開口說了一句:“‘手藝文化季’第二期的預告已經上線了。這次他們放出了詳細的路線圖,標註了每個手藝人的具體位置和營業時間,像是已經提前與部分手藝人做好了銜接。”
陳森坐在窗邊,開啟那個頁面看了一遍。路線圖比第一期更詳細,把制秤作坊、鐵器鋪、糕點鋪和木雕作坊的位置都標了出來,還附了一行小字:“以上手藝人參與‘手藝文化季’相關展示活動。具體呈現形式以現場實際布展為準。”措辭溫和,沒有提及簽約或授權,但“參與”兩個字已經包含了足夠的彈性。
當天下午,陳森收到了制秤作坊老人兒子的電話:“文旅公司那邊的人又來了,說‘手藝文化季’要做一個手藝人的介紹頁面,想用我爸的照片和一段短的文字說明。我問了,他們說不涉及獨家授權,也不影響他繼續接單。我爸說等你的看法。”
陳森坐在窗邊:“不涉及獨家授權也不影響接單的話,可以參與。但讓他們註明照片來源,不要模糊處理成‘組委會拍攝’。”
老人兒子回了一句:“好,我跟他們說。”
當天傍晚,趙姐發來一條訊息:“對方沒有繼續推進收購意向,但‘手藝文化季’的整體推進節奏在加快。你那邊的手藝人如果有被頻繁接觸的情況,建議提前確認一下各自的狀態。”
陳森看完那行字,在系統的“競品動向記錄”裡補了一行字:“對方收購談判中止後,轉向公開活動推廣,以‘參與’而非‘簽約’的形式接觸手藝人。節奏明顯加快,但手藝人仍能保留自由參與的權利。”然後他關掉介面,沒有在備註欄裡做進一步調整。
隔了一天,陳森接到了木雕作坊年輕人發來的訊息。他先發來一張截圖,是“手藝文化季”發來的正式邀請函,措辭提到了“入選手藝人”和“展示單元”。年輕人隨後打來電話:“我沒有答應他們。參加可以,但不簽約。條件很明確。”
陳森沒有回覆那條訊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