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之後,陳森收到了那家母公司發來的一份正式函件,抬頭印著“關於明確‘手藝記錄計劃’品牌歸屬與內容界定”的字樣,抄送方列出了趙姐的郵箱和一個他沒見過的人名。
函件的主要內容在陳述事實層面,核心資訊是:對方認為“手藝記錄計劃”作為品牌名稱存在混淆性使用,要求陳森在五個工作日內提交其品牌使用和創作過程的文字說明。函件末尾沒有附加法律後果,語氣比律師函更嚴謹,像是要把這個流程做得周全一些,為下一步行動準備好鋪墊。
陳森看完之後,沒有著急回覆,也沒有把函件轉發給其他人。他在系統裡把這份新收的函件存進“競品動向記錄”,並標註了函件型別和回覆截止日,然後關掉介面,繼續整理下一批渠道對接條目。
當天下午,何念放下洗好的杯子,在吧檯邊沿站定,隔著幾步的距離問了一句:“趙姐早上發來訊息,說制墨作坊那邊有一個還沒有進入簽約階段的手藝人,今天上午和對方簽了合作意向書。不是正式合同,是意向書。”
陳森站在窗邊:“哪一家?”
“制墨作坊旁邊的老竹編,不是我們之前接觸過的那一家,是另一家。之前手藝記錄計劃的儲備名單裡沒有收錄他,對方應該是從文旅公司那邊接觸到的。”
何念在吧檯邊沿站了一會兒,“如果意向書簽了,對方的內容版圖就正式在渠道端多了一個落點,不再只是和你重疊區域內的接觸。”
陳森沒有接話,開啟系統查看了一圈手藝記錄計劃現有合作條目的狀態。他關上介面,窗外的運河正在下午的光線中收窄,水流方向沒有改變,但沿岸的樹影開始變得密集,像是正在為下一段河道的施工預留出更窄的通行寬度。
他站在窗邊沒有動,等著那條暗流從水面下浮上來,好確認它打算在哪一段轉彎。
隔了三天,那份函件的五個工作日還沒走完,對手已經公開鋪開了第一輪市場動作。
趙姐打來電話時語氣比平時更快了一些:“對方今天上線了一個新的公開活動頁面,名字叫‘手藝文化季’,第一期內容覆蓋區域和你手藝記錄計劃的老官道、舊道、安禾路線幾乎完全重合。
頁面風格和你影像集的結構很像,但換了配色和字型,標題下方標註了那家母公司的品牌標誌和周總監公司的名字。文旅公司那邊已經確認作為聯合主辦方,周總監的個人工作室也參與執行。”
陳森坐在窗邊,聽完之後沒有急著回覆,先開啟那個頁面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首頁展示的是一條以“手藝探訪”命名的路線,標註了七個手工藝點,其中四個和他之前拍攝過的地點重疊——制秤作坊、鐵器鋪、糕點鋪和木雕作坊。
頁面沒有盜用陳森的影畫素材,但手藝人肖像的構圖方式和影像集中的頁面佈局在視覺關係上確實存在接近之處。
當天下午,程未也發來一條訊息,說出版社那邊注意到對方的“手藝文化季”在線上平臺做了定向推廣。對方聯絡了影像集的同一位編輯,提出合作意向,希望邀請手藝人或專案負責人參與線下聯動,並附了一份預算方案和聯合傳播計劃。出版社沒有接受,但也沒有直接拒絕。
傍晚,陳森收到了木雕作坊年輕人的電話。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文旅公司那邊的人今天來店裡找過我,說‘手藝文化季’那邊想在開幕的時候做一場手藝展示,問我要不要參加。
我給的條件是參加可以,但不簽約,不做獨家授權,也不進入他們的品牌包裝體系。對方沒有明確表態,留了話讓我再考慮一下。”陳森說:“你考慮清楚就行。”
“我知道。”他沒有再追問對方開的條件,也沒有建議他接受或拒絕,只說了一句:“如果你決定參加,不需要提前跟我說。”年輕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那我先不參加。”
電話結束通話後,何念從吧檯後面走出來,在桌邊站定:“他們已經把線上內容和線下活動聯動起來了,同時還在爭取出版資源。接下來他們的行動方向應該是同時打通幾個關鍵節點,在渠道和知名度兩個方面同時發力。”陳森說:“是。所以接下來是爭市場和爭知名度。”
當天晚上,陳森開啟系統,在“競品動向記錄”的條目下方補了一行字:“競爭對手正式以公開活動形式進入市場,透過文旅公司確認參與,並已開始爭取出版方資源和手藝人群體的參與。”
然後他在那行字下方留了一行空位,沒有馬上填入下一步的方案。窗外的運河在夜色中正在變窄,水面倒映著對岸的路燈,像是一條正在被多條航線同時佔用的河道,各條船都在加速航行,而航道正在收窄,尚未確定哪一條會在下一個彎道搶到主航道的位置。
真正的原因,是在第五天拆開的。
趙姐約陳森在店裡見了一面。進門之後她沒坐,把一份列印好的行業報告放在吧檯上,翻開其中一頁,推到他面前。“這是那家母公司去年的業務規劃,不是我拿到的,是透過一個渠道流出來的。
裡面有一段提到了手藝文化領域的內容佈局方向。有一行字標註了他們的優先順序排序,排在第一位的是‘獨立內容品牌的體系化整合與渠道控制’。”
陳森低下頭,目光從那頁報告的標題往下掃了幾行。報告裡的措辭很正式,但意思很清晰——他們計劃在三年內,透過收購、簽約和內容合作,建立一個覆蓋區域手工藝文化主要節點的內容庫,核心目標是實現從內容生產到渠道分發再到品牌輸出的全鏈條控制。
這份規劃的時間節點正好和陳森進入手藝記錄計劃拍攝的時間段有重疊。在他做出系統性的拍攝和記錄之前,這片領域還沒有形成明確的內容體系,各家手藝人也大多處於各自接單的狀態。
他的手藝記錄計劃雖然不是商業化的整合框架,但攝影集的出版、渠道的對接和手藝人群體的逐步認可,客觀上形成了一個不成體系但已經具備初步脈絡的內容網路。這正好卡在了他們規劃的第一步——獨立內容品牌的體系化整合與渠道控制——和第二步之間,使得對方的整合計劃在關鍵節點上遇到了一個無法忽略的阻力。
趙姐說:“他們沒有直接針對你,但你做的事情正好擋在了他們規劃的第一步和第二步中間。他們要建立的是一個集中控制的體系,需要手藝人的產出能按他們的節奏走、渠道按他們的標準對接、內容按他們的規劃輸出。但你介入之後,手藝人的出貨渠道已經開始向合作方轉移,影像集也形成了完整的出版記錄,他們想用收購整合的手段去建立一個完整的控制體系時,發現這條路線上已經有人在前面走通了。你的走通方式和他們的控制邏輯正好相反,所以他們不敢冒險在你這裡留下一個不受控的缺口。這就是他們為什麼一直在找你麻煩的根本原因——不是因為你做錯了什麼,是因為你沒有做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