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旅公司的專案對接人在三天後發來了一份正式的合作方案，標題是“區域手工藝文化展陳內容聯合開發計劃”，扉頁上印著那家母公司的品牌標誌，周總監的名字沒有出現在方案檔案中。
方案的內容框架比陳森預想中要具體——三到四個手藝品類的集中展示，配套展陳設計和影畫素材包，輸出形式包括線下展覽和線上專題頁面，覆蓋區域正好與手藝記錄計劃現有的手藝人分佈區域重合。
陳森沒有回覆那份方案。他看完了，把它收進系統裡，在“競品動向記錄”下補了一行字：“對方已透過文旅公司渠道提交正式合作方案。內容覆蓋區域與手藝記錄計劃現有手藝人分佈重合。未回覆。”然後他關上介面，沒有轉發給任何手藝人。
當天下午，陳森接到了糕點鋪女主人的電話，語氣比平時快一些，像是正在忙著把案板上的麵糰收攏：“剛才有人來我店裡，不是姓周的那個，是另一個人。
他說他那邊有一個展陳合作計劃，想用我做的糕點作為展品之一，也拍了照片，說會給我分成。我問他是誰介紹的，他說是文旅公司那邊推薦的。”
陳森坐在窗邊：“你答應了嗎？”
“沒有。我說先考慮一下。”陳森說：“可以回絕。那份合作方案和你目前的合作方向不重疊，你在手藝記錄計劃這邊的渠道可以正常推進。”對方說：“行，那我回絕了。”
陳森沒有問對方的具體身份和方案細節，也沒有追問文旅公司是否已經向他們推薦過這個方案。他掛掉電話後，在系統裡把那家母公司的關聯狀態更新為“已透過渠道端接觸手藝人群”，備註欄裡記下了糕點鋪女主人來電的時間段和大致內容。
當天傍晚，何念在書架旁站了一會兒，把那本地圖冊抽出來翻到標有那家母公司註冊地的那一頁，用手指在頁邊壓了一下：“他們這次不是透過法律途徑施壓，是透過渠道端接觸手藝人群，想繞過你建立聯絡。”
“文旅公司推薦了這個方案。”
何念沒有再追問，把地圖冊合上放回書架，轉身回到吧檯後面。窗外的運河在暮色中正在變窄，水面上的波紋正在沿著岸線緩慢收攏，像是那份已經提交的合作方案正在透過渠道端逐步向手藝人群滲透，而主航道上的船隻還沒有改變航線，但沿岸的碼頭已經開始有人提前卸貨。
陳森關上系統介面，沒有在運河的視線方向上停留太久，他走回桌邊，把手機放回桌面，重新開啟那個儲存了方案的專案條目，在結尾處補了一句話：“如對方再次透過渠道接觸手藝人，優先建議手藝人保留現有合作框架，暫不回應對方的具體條款。”
他關上手機，窗外的運河還在慢慢變窄，夜色沿著河面鋪開，像一段已經鋪設完成的路基，正在等下一批物料進場後再做碾壓和找平。
隔了兩天，麻煩換了一個方向。
那天傍晚，陳森收到了一條訊息，發件人是江西墨坊的老闆——那個他只在郵件裡聯絡過的人。訊息很短：“今天有人來我這裡，說想籤我的墨坊，條件比你現在報的高兩成，還說要幫我做品牌包裝，推薦給更多渠道。他們說是文旅公司那邊推薦的。我還沒答應。”
陳森坐在窗邊，把那條訊息看了兩遍。他沒有立刻回覆，先開啟系統，把那家母公司的關聯狀態更新為“已透過渠道端接觸江西墨坊”，然後把這條訊息記錄在對應的備註欄裡。然後他給江西墨坊回了一句：“文旅公司是推薦方，但如果那邊的渠道和手藝記錄計劃的通道已經明確開啟，你可以考慮直接對接，不需要經過我中轉。那條通道在你手上，不歸我管。我不會攔你。”
江西墨坊沒有回覆。
第二天上午，何念從吧檯後面走出來，在窗臺邊沿站定：“江西墨坊那邊也有人聯絡了？”陳森坐在窗邊：“是。說對方開的條件比現在高兩成，還承諾做品牌包裝和渠道拓展。”何念問：“你覺得他會籤嗎？”
“不確定。”陳森說，“但他沒有當場籤，說明他還沒決定。”
下午，鐵器鋪老人又來了。他進門之後沒有坐，站在吧檯邊沿，語氣比平時低了一些：“江西那邊的事，我聽說了。那個人也來找過我。”陳森問：“條件是什麼？”老人說：“和墨坊那邊差不多。價格高兩成，承諾品牌包裝和渠道拓展。”陳森靠在椅背上：“那你怎麼回他的？”老人說：“我說先看看，不急。”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他們開的價確實比你現在對接的高。但我沒簽。”
陳森在窗邊坐了一會兒，像是在等接下來的半句話自己落穩。他抬起頭來：“你還沒簽是對的。
價格高兩成聽起來像是對你的讓利，但市場上有另一層成本不太容易提前算清，比如渠道上的重新鋪排、品牌包裝帶來的工序配合，以及一旦簽署之後你還能不能保留獨立接單的權利。這些都不在那一紙協議裡寫明。”
老人沒有接話，在吧檯邊沿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到門口，停下來背對著屋內說了一句：“那等你想好了，再跟我說後面怎麼走。”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何念從吧檯後面走出來，站在陳森旁邊，沒有評價陳森剛才的提醒，只是順著運河的方向說了一句：“他們不只是在接觸你手邊的手藝人，還想在渠道端和內容端同時鋪開，建立一個平行的內容體系來覆蓋你的覆蓋範圍。只是江西那邊和鐵器鋪都還沒有簽字。”陳森說：“我知道。”
窗外的運河在傍晚的光線中正在變窄，水面上的波紋正在向遠處延伸，像是一條正在被反覆試探的邊界線，在尚未被正式跨越之前，已經在水面下留下了幾道清晰的壓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