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統的新任務推送來時,陳森正站在水文站二樓的窗邊,手裡拿著一卷剛剛拉好的線管。何念在樓下整理刷子和工具,沒有注意到那行字出現的時間。他放下線管,先沒有去碰介面,繼續把手邊那截線管固定好,然後走到窗臺邊沿坐下來,把系統面板開啟。
【任務生成:河岸的邊界——長江中游段生態衝突影像記錄。拍攝方向:記錄河流生態與人類活動之間的邊界地帶,包括但不限於正在施工的防洪工程、航道整治、採砂作業、以及河岸帶被改造為其他用途的區域。重點捕捉施工邊界與自然岸線之間的過渡狀態。評估標準:系統將根據影像的立場平衡性、資訊密度和生態衝突的呈現完整度綜合評定。任務週期:不限。】
陳森看完了整條任務提示,沒有立刻確認,把那行字關掉,把手機放在窗臺上。他端著水杯站在窗邊,看到窗外的河面正在下午的光線中變寬,水面上有一艘正在向下遊行駛的貨船,比之前見到的任何一艘都大,船體吃水很深,像是載滿了貨物,正在河心航道上勻速透過。他沒有拍那艘船,在窗臺邊沿坐了一會兒,直到貨船駛出視野範圍。
何念在樓下收好工具,在樓梯口停了一下:“有新任務?”陳森說:“有。排河岸線被改造的部分,包括正在施工的防洪工程和航道整治。”何念沒有再問,轉身走進偏房,把擰乾水的抹布搭在窗臺邊沿晾好,然後走出來,隔著那扇半開的門說了一句:“這一段的河岸,你之前沒有專門拍過。”
當天晚上,陳森在系統裡建了一個新的專案資料夾,命名為“河岸的邊界”,然後把任務說明覆制進去,沒有額外新增備註。他關掉介面,給楊明發了一條訊息:“這一段河岸,有沒有正在施工的防洪工程或者採砂作業的區域?”楊明隔了大約一個小時才回了一句:“有。在往下游大約十五公里的位置,有一處正在進行的防洪堤加固工程,已經施工了將近兩個月,預計還要持續三到四個月。附近還有幾處已經停工的採砂點。”
陳森看完那條訊息,沒有回覆,把楊明提供的資訊記入新專案的備註欄,然後鎖上手機,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河面在夜色中正在變窄。
那道暗色輪廓的貨船已經駛出了視野範圍,他站在窗邊,想到那艘船吃水很深,正在河心航道上勻速透過,像一段尚未被記錄在生態資料中的航行記錄,正在等待他確認是否需要將它納入新的拍攝範圍。
他放下手機,在夜風裡把窗戶關小了一些,然後轉身走回床邊。他剛把手機放到床頭櫃上,就聽到樓下傳來一陣聲音——不是風聲,不是水流聲,是引擎聲,正在慢慢靠近。
他站起來,推開窗往外看,一輛黑色越野車正停在河道管理處的車通常停靠的位置,車燈已經熄了,但發動機還沒關。一個人影坐在駕駛座上,正低頭翻看手機,沒有下車,也沒有打算搖下車窗問路。隔了幾秒,那輛越野車掉頭沿著土路往回開,尾燈在夜色中沿著河岸線逐漸退遠,重新消失在來路的轉彎處。
陳森站在窗邊,保持著推窗的姿勢沒有動,直到引擎聲完全消失在水流的底噪中才把手放下來。何念在偏房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回主樓門口:“那輛車,你認識嗎?”陳森說:“不認識。”何念沒有再追問,走進門來,關上玄關的燈。
陳森站在窗邊,車已經走了,引擎聲也散了,像是正在尋找一個合適的切入點來確認邊界線的走向,還沒有決定是在哪一段沿岸登陸。
第二天上午,陳森按照楊明提供的位置沿河往下游走了約十五公里。河岸在這裡被一道剛剛澆築完的混凝土護坡覆蓋,坡面延伸了大約兩百米,與原岸線之間形成一道筆直的切割線。
護坡表面還留著模板接縫的痕跡,邊緣的土方還未回填,挖掘機的履帶印在岸邊泥地上壓出一道道整齊的凹槽,像是正在為下一段防洪堤的施工清場。
陳森沒有直接走到護坡正面,在距離施工段大約五十米的岸邊站定,相機放在膝蓋上,沒有架起來。他觀察了一會兒施工區域的佈置——挖掘機停在護坡末端,幾根鋼筋散落在地面上,沒有工人在作業,像是午休時段或工序間隙。
他拍了兩張護坡與原岸線之間的過渡帶——新澆築的混凝土與未經改造的植被之間形成一道寬約三四米的裸露土層,正在等待填平。
他剛放下相機,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你是記者?”陳森轉過頭,看到一個穿深藍色工作服的男人站在大約十米外,戴著安全帽,手裡拿著一部對講機,正在看著他手裡的相機。陳森說:“不是記者。攝影師。”
對方沒有走近:“這段防洪堤是重點工程,非施工人員不能靠近,更不能拍照。”陳森沒有收起相機:“我沒有靠近施工區域,也沒有拍裝置或人員。”對方站在原處沒有移動,但對講機裡傳來一段短暫的通話,他按了一下按鈕回應,然後開口說了一句:“如果你要繼續拍,需要辦通行手續。不能自行拍攝。”
“需要找哪個部門辦手續?”對方沒有回答,轉身朝施工區域方向走去,走進簡易板房的門,沒有再出來。陳森沒有跟上去,在岸邊又站了一會兒,沿著河岸往上游方向走了一段路,在一棵柳樹後面停下來,隔著樹影拍了一張護坡與自然岸線之間的那道筆直切割線。然後他收起相機,沒有走回施工段正面,沿著來路返回了水文站。
當天傍晚,趙姐打來電話:“我聽說你去防洪堤拍照被攔了?”陳森坐在窗邊:“遇到了施工方的安全員,說不能拍攝,需要辦手續。”趙姐沒有追問現場的細節:“那手續的事,我幫你問問。施工方應該是水利系統下屬的單位,我看看有沒有對接的視窗。”
掛了電話後,何念從偏房走過來,在門口站定:“施工方的人出面攔了?”陳森說:“是。說需要辦手續才能拍。”何念沒有評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偏房,在暮色中把晾乾的刷子收進工具箱裡,關上箱蓋,然後走回主樓,在樓梯口停了一下:“手續辦下來之前,可以先拍那些沒有設防的河岸段。”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他,像是已經替他確認過那一段還沒有被納入正式審批流程,也不會出現在已劃定的禁拍範圍內。
窗外的河面正在暮色中收窄,水面上的反光正在向對岸退去,像是那道正在施工的防洪堤,已經在他到達之前就設定好了可進入和不可進入之間的分界線,並且關閉了拍攝許可的通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