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天，陳森重新回到了那道岔道。他穿過那片苔蘚圍牆，經過廢棄磨坊的門口，沒有停下來，繼續沿著河岸向上遊方向走了大約兩公里。
河道在這裡又收窄了一次，水面寬度縮小到大約三米左右，水流也變得平緩，像是一條已經接近源頭的小溪。他注意到河岸邊有一間用舊木板搭建的小屋，屋頂蓋著一層鐵皮，鐵皮表面已經鏽蝕，部分邊緣捲起，在風中微微顫動。
小屋的門半掩著，門口坐著一個穿舊棉布襯衫的老人。他面前放著一隻鐵皮桶，桶裡面裝著半桶水，旁邊放著一根木棍，表面已經磨得發亮。陳森在距離小屋大約十步的位置停下來，沒有立刻接近，先站在岸邊觀察了一會兒。
老人正在把木棍伸進鐵皮桶裡攪動，像是在淘洗什麼東西，動作不快，但很連貫，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經做了很多年、不需要反覆確認步驟的事。老人沒有抬頭，也沒有放下手中的木棍：“你前幾天在磨坊那邊拍過照。”
“是。”
老人把木棍從桶裡提出來，在桶沿上磕了兩下，把木棍靠回牆角：“磨坊是我家的。不開了好多年了。”陳森說：“拍牆上的苔蘚的時候，看到那座磨坊了。”
老人沒有接話，彎腰把桶裡的水潑到屋前的空地上，水流沿著地面的縫隙很快滲入土中：“那座磨坊拆了大半，只留下牆和地基。你想拍就拍，不用問我。”他說完站起來，拎著空桶轉身走進屋裡，沒有關門。
陳森站在門口沒有往裡看，他沒有多留，沿著河岸往回走了一段路，在磨坊圍牆旁邊停下來，蹲下來拍了一張水輪支架的區域性特寫，然後收起相機，沿著來路返回。當天傍晚，他回到水文站，把當天拍到的照片匯入系統。
系統在任務進度欄中更新了記錄：“當前任務進度：約25%。新增記錄：支流上游岔道末端小屋與居民。影像型別：支流上游生活場景記錄。幹流之外專案進度：已完成第一支流的初步採集，影像序列連續性良好。”
他關上介面，在窗邊坐下，窗外的支流入口方向正在暮色中變窄。何念從偏房門口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截新剪下來的野薔薇枝條，放在窗臺上：“今天走了多遠？”陳森說：“走完了那條岔道。到頂了，再往上就是淺灘，沒有路了。”
陳森回到水文站時，天色還沒完全暗下來。他把相機放在窗臺上，在桌邊坐下來，翻了一遍系統裡那組剛歸檔的照片，然後關上介面，沒有繼續檢視那條進度記錄。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是趙姐發來的訊息：“劉敬堂那邊開始有動作了。他讓人重新把你防洪堤那段施工期的照片調出來，在做比對。”陳森看完那行字：“比對什麼？”趙姐的回覆隔了一會兒才到：“他懷疑你拍到了施工段和設計圖紙之間的偏差位置。”
陳森說：“那段照片裡沒有標註座標，也沒有俯拍視角。他們就算拿去做比對，也不能直接鎖定具體位置。”
趙姐沒有再追問，回了一個“好”字。
陳森把手機放在桌上，窗外的河面正在暮色中變窄。他坐在窗邊，聽到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沿著土路靠近，在門口停住。楊明站在門檻外面，手裡沒有拿東西，像是剛從河岸那邊走過來：“趙姐剛才跟我說了，劉敬堂那邊開始調你那組照片的比對。”陳森說：“是。”
楊明在門檻外面站了一會兒：“那段施工期的照片，他只能看到你拍的視角，不能透過那組照片直接匯出座標或俯拍資訊。”陳森沒有接話。楊明站在門口沒有進門：“他還在查。等他的比對結果出來之後，才會決定下一步怎麼做。”他沿著土路走回河岸方向，腳步聲沿著土路逐漸變遠，在轉彎處被河岸的樹影和暮色收攏。
陳森站在窗邊沒有關窗，窗外的河面在暮色中繼續收窄，像是一段正在等待比對的影像序列，已經完成了初步提交和視角校準，正在等待測試資料完成輸出後再決定是否調整焦距。
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偏房門口傳來一陣動靜——是風穿過那叢野薔薇的枝條，把幾片已經開始變黃的葉子吹落。他低頭看了一眼窗臺上的白色小罐，罐身沒有標籤，也沒有任何劃痕。
他拿起那隻罐子，放在桌邊靠近檯燈的位置，然後偏房門口的風聲也停住了，像是一段已經記錄完畢的影像，正在等待下一段序列的接入。
趙姐在第二天上午來了。她是自己開車來的，沒有提前通知，把車停在土路盡頭，走進門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沒有封口。她在桌邊坐下來，把信封放在桌面上，但沒推過來：“昨晚我確認了一下，劉敬堂那邊動的不是你的照片原件，是一個截圖。說明他手上沒有原始檔案，只能透過公開渠道拿到壓縮過的版本。”陳森在窗邊坐下來：“那他的比對沒法鎖定具體位置。”
趙姐說：“他不需要鎖定位置。他只需要確認那段護坡施工時的狀態，和他手上的內部報告之間有沒有時間差。”
“那他確認了？”
“他確認不了。截圖看不出施工進度，只能看出那段護坡還在施工中。他用這個做不了任何實質性的東西，但他的操作本身就說明他還在盯著這件事。”趙姐沒有多留，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如果他有下一步動作，我會提前告訴你。”
趙姐走後，陳森坐在窗邊，沒有碰那個信封。他拿起手機，看到一條未讀訊息，是林薇薇發來的，語氣很平常：“我最近在拍一組河岸邊的舊碼頭，和你之前拍過的那段很像，但不是同一條河。
你有空的時候，可以幫我看看嗎？”陳森回了一句：“發過來。”過了幾分鐘，林薇薇發來了幾組照片。他在窗邊一張一張地翻看，過了片刻，他放下手機，打了一行字發過去：“第五張和第七張的光線方向選得準。注意一下背景和主體之間的過渡，部分背景比主體亮，可能會分散視線焦點。調整一下拍攝角度，或者等背景的光線變暗再拍。”林薇薇隔了一會兒才回：“那我再調整一下角度試試。”
傍晚，趙姐那條關於劉敬堂的訊息還留在他手機裡，沒有被歸檔。陳森把手機放回桌上，窗外的支流方向正在暮色中收窄，水面上的反光正在向對岸靠攏。偏房門口的風還在吹，那道白色小罐已經拿進屋裡了，窗臺上只剩下清晨放上去的那片野薔薇葉，尖端已經微微卷起，沿著葉脈的方向開始收攏。他拉上窗戶，沒有再看窗外的水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