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工作室的滲透比陳森預想的更有章法。他們不是一次性接觸所有手藝人，而是分批聯絡，先找外圍的，再逐步向核心覆蓋。趙姐彙總過來的資訊顯示，他們分別在三天內聯絡了舊碼頭附近的船主、那處茶水攤的老婦人、以及老農。每次的措辭都大致相同——“文旅公司推薦”“沿河影像專案”“想了解照片使用情況”，沒有明確提及陳森或替代，但話語裡都繞開了“授權已確認”這個事實。
老農是第四天傍晚自己來的。他沿著土路走到水文站門口，沒有進門，站在門外說了一句：“有人來問我，說你拍的那些照片是不是都簽了協議。我沒理他。”陳森站在門內：“他們沒來找你之前，我已經跟鐵器鋪和木雕作坊那邊說明過情況了。你這邊不用管他們，也不用回應他們的任何問題。”老農點了點頭，轉身沿著土路走了回去。
當天晚上，系統在任務面板中生成了一條狀態備註：“外部接觸記錄：已確認工作室透過非正式渠道接觸了鐵器鋪、木雕作坊、茶水攤、舊碼頭船主等關聯物件。目前尚未出現簽約變動或意向變化。”陳森看完了那行字，把系統介面關掉，沒有做進一步處理，也沒有將那幾家手藝人的聯絡方式標記為“待保護”。
工作室在第六天換了一種方式。趙姐轉來了一封新郵件，不是發給她的，是發給文旅公司對接人的——內容是一份新的素材交付提案，署名來自那家工作室。郵件裡沒有提到陳森，沒有提及支流影像方案，而是直接提出了一套“通航支流·航拍及動態影像標準包”，規格細到了每個拍攝點的視角和時長。趙姐在轉發時附了一句：“這不是試拍了，他們已經開始按正式交付規格報價了。”
陳森看完那封郵件，在窗邊坐下來。“他們現在是繞過了補充協議協商，直接提交正式交付提案，想透過一套標準化的航拍包，讓文旅公司在主合同之外單獨採購航拍素材。”
“文旅公司還沒有回覆。但如果你不調整策略，他們會繼續沿著這條線鋪下去。”
“不調整。他們的航拍包是獨立交付，不涉及我現有的拍攝內容，他們在許可權邊界內操作，沒有違規，但也沒有經過授權。”
當天下午，楊明沿著河岸走來，在門口站定，隔著門框的距離說了一句：“他們還在繼續接觸你對接過的人。老農那邊今天又有人去了，提了合作條件，說可以按單張計價。他聽了，但他說自己沒拍過照片。”
陳森站在窗邊：“你那邊的人，有沒有被接觸過？”楊明說：“沒有。”
楊明沿著土路走回河岸方向，在暮色中沿著來路走遠了。他走出一段距離後放慢了腳步，在土路轉彎處停下來，側過身，但沒有回頭。他停了幾秒之後才繼續往前走，在河岸方向的水聲和樹影之間，沿著來路走遠了。
陳森轉身走回屋裡，沒有再看窗外。窗外的河面正在夜色中變窄，水面上的反光正在向對岸收攏。那家工作室還在沿著河岸鋪設他們的支撐點，還沒有找到斷口，但也沒有撤離。
文旅公司的最終回覆，在第十天到了。趙姐轉來的郵件內容很短，沒有正式結論，只是一句：“方案對比階段結束。雙方素材暫不合並，按各自獨立的交付路徑推進。後續的補充協議協商也已暫停，終止期限另行通知。”文旅公司的措辭既沒有選擇陳森，也沒有選擇那家工作室，而是把兩條交付路徑平行保留了下來，讓他們各自走完自己的流程，不合並也不替換。
陳森看完了那句文字，把手機放在桌上，沒有回覆。那家工作室在郵件發出後的第二天，從舊碼頭撤走了最後一個人。他們沒有告別，沒有留下口信，只是把之前放在舊碼頭附近的裝置收走，在當天的暮色中沿著土路離開了那片區域。舊碼頭恢復了之前的空曠，鐵皮船還系在原處，水面上的反光正在向對岸收攏。
當天傍晚，楊明沿著河岸走來，在門口站定：“文旅公司那邊沒選任何一方？”陳森站在窗邊：“沒選。”
楊明站在門口：“那他們還會回來嗎？”陳森說：“會。但不是現在，也不是以同樣的方式。”楊明站了一會兒，沿著土路走回河岸方向。夜色正在沿著河面緩慢鋪開，水面上的反光正在向對岸收攏。那家工作室的裝置和人員已經撤走了，文旅公司的回覆也落了地，但他的工作還沒有結束，遠處的水面上，正在亮起一道新的光——不是車燈，也不是手電筒，是一艘正在緩慢靠岸的船，船頭站著一個他沒見過的身影，像是另一條航線的引航員，正在等待他決定是否要沿著那道光的方向，繼續向前航行。
工作室撤走後的第七天，趙姐又打來電話。這一次她的語氣平穩，但內容比之前更直接：“那家工作室沒有登出。他們撤了裝置，但沒有撤專案。而且他們換了方向，不是繞過你接觸手藝人和船主，而是把重點轉向了另一個方向——他們已經以‘幹流之外’為主題，註冊了一個內容品牌，口號裡用了‘支流影像記錄’這幾個字。”
陳森聽完，沉默了片刻，開口問了一句：“‘幹流之外’這四個字，不在他們的註冊範圍內吧？”
“不在。他們用的是‘支流影像記錄’。他們來了一次迂迴包抄，把你能用的關鍵詞先佔住了——不是你的專案名稱，但覆蓋了你一直在做的那件事。”陳森坐在窗邊：“‘幹流之外’不在他們的註冊範圍內。如果你有興趣，可以註冊一個內容品牌。我這邊不主動註冊，也不和他們爭奪那些已經被標定的關鍵詞。”
趙姐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了一句：“你確定？”
“確定。”
過了三天，楊明沿著河岸走了回來，在門口站定，說了一句：“他們註冊的那個內容品牌，開始對外發布素材了。不是你的路線，是另一條支流。他們沿著幹流的方向，選了另一條沒有列入你拍攝計劃的水道。”陳森站在窗邊：“那他們走通了沒有？”楊明說：“沒有走通。那條支流的中段是斷的，他們只拍到了斷口，拍完就撤了。但釋出的素材裡沒有提到斷口，只說這是幹流之外的一段支流影像。”
陳森沒有評價那條支流是否真如對方所發的那樣可以通航，也沒有追問趙姐是否已經註冊了對應的內容品牌。
楊明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確認他沒有打算沿著那條支流的方向再走一趟之後，沿著土路走回河岸方向。暮色正在沿著河面緩慢鋪開，那條支流的中段斷口還在那裡，而趙姐的品牌註冊通知，也還沒有最終確認下來，正在等待他從系統裡取出那幾段未被任何工作室標定過的座標，來重新校準它的出口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