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陳森到了天行影像所在的寫字樓。前臺把他帶到會議室,周野正坐在長桌的另一側,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襯衣,正在低頭翻手機。他抬頭看到陳森,站起來走過來:“好久不見。上次見面還是你幫我拍那個短片的時候,得有七八年了。”陳森在桌邊坐下來:“差不多。”
股權確認書籤完之後,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門口站著一個穿深藍色短袖襯衣的男人,看起來三十五六歲,手裡拿著一隻茶杯。他沒有走進來,站在門口,目光掃過陳森,又落到桌面上那份已經簽完字的股權確認書上。“這是新加入的股東?”周野說:“是。大學時就認識,後來一直沿河拍東西,最近剛加入。”
對方沒有多問,端著茶杯走進來,在桌邊坐下,把茶杯放在桌面上,沒有看陳森:“那我直說。公司下個月有一個文旅影像專案,前期勘景和素材採集已經做了一部分,但之前的執行方出了變故,現在需要換人來做。
周野說你一直在拍河道影像,對這個專案應該比較適合。專案週期大約一個月。”陳森沒有立刻回答。周野說:“他是新股東,不是外聘攝影師。如果你需要人來做影像採集,可以走內部合作流程。”
對方看了陳森一眼:“那就按內部流程走。”
陳森說:“可以。但我要先看一下前期的勘景記錄,確認專案已經做到哪一步了,避免重複採集已經完成的部分。”對方沒有多說什麼,站起來,把茶杯拿在手裡,轉身朝門口走了出去。
門關上之後,周野說了一句:“他叫姜遠承,是最早參與公司運作的專案負責人,手裡握著一部分內容和資源的篩選權。他剛才提出的專案,可以算是一份見面禮,也是一種試探。他想看看你的加入會不會影響專案的決策走向和資源的分配方式。你不用急著給他答覆,可以先看一下勘景記錄,再決定接不接。”
陳森說:“專案週期是一個月,勘景記錄交過來之後,我會在完成初步評估後給出答覆。”
當天下午,陳森回到水文站,何念正坐在窗邊翻看一本舊地圖冊,聽到他推門的聲音沒有抬頭:“手續辦完了?”陳森把外套掛在門邊:“辦完了。還接了一個新專案。”他沒有提姜遠承的名字,也沒有描述會議室裡的對話,在窗邊坐下來,看著窗外河面上的反光正在收窄。
那2%的股權已經正式生效了,而姜遠承試探的目光和專案資源的分配權,也已經在系統介面的備註欄裡佔據了一個獨立的位置,正在等待他確認是否要沿著這個方向,繼續向前推進。
姜遠承的勘景記錄在股權確認後的第四天送到了陳森手裡。檔案袋不厚,裡面裝著幾頁列印好的專案概況和一組前期拍攝的縮圖。陳森坐在窗邊翻了一遍,專案是一個沿河文旅步道的視覺配套,之前由一家本地工作室負責前期勘景,拍了大約三分之一的路段,然後因為預算和交付方式沒談攏,對方就撤了。
勘景記錄裡沒有標明具體的斷點位置,只在一張地圖上用虛線標了未完成的段落——從一座老橋往上游延伸,恰好經過一條水道匯入幹流的位置。陳森把那頁地圖抽出來,在窗臺邊沿放平,然後給周野發了一條訊息:“勘景記錄收到了。那條水道的位置,我之前經過一次。”
第二天上午,姜遠承出現在水文站門口。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站在門外的土路上,沒有直接進門,先朝偏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勘景記錄你看了?”陳森站在門口:“看了。地圖上的虛線段落,我去年走過一次,但當時沒有拍完。”
姜遠承說:“那你應該知道那段路不好走。之前的執行方就是卡在那裡退出的。”陳森沒有接話。姜遠承站在門口沒有進來:“我過來是想確認一下,你如果接這個專案,是按現有的勘景記錄繼續推進,還是按你自己的路線走。”陳森說:“按我自己的路線走。”姜遠承沒有多問,站在門口等了幾秒,然後轉身沿著土路走回了停車的位置。
當天傍晚,楊明沿著河岸走來,在門口站定:“姜遠承來找你了?”陳森說:“來確認了一下接專案的拍攝路線。”楊明站在門口:“他是在試探你的能力邊界,看你是不是真的能走通那段路,而不是從地圖上確認它的位置。”陳森說:“我知道。”
專案啟動後的第五天,姜遠承沿著幹流走到了那條水道的位置。他到的時候陳森已經在岸邊了,正蹲在岸邊測水深。
姜遠承沒有靠近,在距離大約十米的位置停下來,看著他把竹竿探入水面,在岸邊放下竹竿站起來,像是已經完成了全套測深流程。“水深大約一米二,底部是沙質,沒有淤泥層。”陳森說完站起來,拿起放在岸邊的相機,拍了一張水道入口處的全幅畫面,然後轉向姜遠承的方向,“你要不要走近一點看?”
姜遠承沒有走近,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水面,然後問了一句:“你打算怎麼走?”陳森說:“沿著水道進去,到斷口前停,然後返回。”他收起相機,沿著河岸走回土路方向,沒有再多停留。
專案推進到第十天,姜遠承再次來到水文站。他沒有進門,站在門口:“那條水道的斷口,你處理完了?”陳森站在窗邊:“處理完了。”姜遠承站在門口沒有動。陳森沒有補充細節,也沒有描述斷口的結構和通行條件。
姜遠承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沿著土路走回了停車的位置。何念從偏房門口走出來,像是已經收完了工具:“他還會來。”陳森說:“會。”
專案進入第二十七天的時候,文旅公司的驗收郵件到了。郵件不長,只是確認所有素材均已透過,沒有提出修改要求。陳森把郵件轉發給周野,沒有附加任何說明。周野的回覆隔了大約半小時才到:“專案交付通過了。文旅公司那邊說,素材的完整度和視角選擇與他們預想的方案一致,不需要修改。”
第二天下午,姜遠承再次出現在水文站門口。這一次他沒有站在土路上,而是走到門外的臺階下停住,沒有再往高處走,在臺階下面停住,手裡沒有拿檔案,也沒有拿茶杯:“勘景記錄裡的那條水道,你之前走過一次,但當時沒有拍完。
你接專案之後,用了一個月把整段走完並且交付了素材,沒有需要返工的段落。”他說話的語氣和之前不一樣了,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確認過的事實,而不是在試探。
陳森說:“那條水道的斷口不是永久性的,只需要在合適的水位視窗期進去就能透過。之前做勘景的執行方可能沒有踩準視窗,也可能是水位預判上不夠準確。”姜遠承在臺階下站了一會兒:“專案驗收已經通過了,你後續的工作安排,周野會跟你對接。”
他轉身沿著土路走回停車的位置,沒有回頭,也沒有再多說一句。陳森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屋,看著那道背影沿著土路走遠,然後轉身走回屋裡。何念從偏房門口走出來,在門框邊站定:“他以後不會再來了。”陳森說:“專案已經交付了。他不需要再來。”
窗外的河面正在下午的光線中變寬,水面上的反光正在向對岸靠攏。姜遠承已經沿著土路走遠了,他以後不會再來了。陳森在窗邊坐下來,開啟系統介面,翻到天行影像的關聯記錄,在備註欄裡看了一眼專案驗收狀態和專案後續跟進的部分,然後關上介面,把手機放在桌上。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水面正在緩慢地沿著河道邊緣流動。那道水道的斷口已經在合適的水位視窗期內通過了,而姜遠承的試探也在最後一次對視中落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