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陳森走到渡船停靠的位置,船主正在整理纜繩,看到陳森沿著河岸走近,站起來說了一句:“今天下午有一趟班次,如果要坐的話,可以趕在那趟。”陳森說:“下午幾點?”船主說:“四點。”下午四點,陳森站在渡口邊,船主正在調整船頭方向。
他跨上船,在船舷邊坐下,船主鬆開纜繩,船頭轉向河心。船行了大約十五分鐘,水面逐漸變寬,流速開始減緩。船主在船尾說了一句:“再過幾分鐘就靠岸了,你現在可以起來了。”
船靠岸時,碼頭是水泥砌的,臺階邊緣長著一層深綠色的苔蘚。陳森跨上岸,站在碼頭邊沿,回頭看了一眼河面——船尾的水痕正在緩慢擴散,從船頭到對岸碼頭之間形成一條連續的亮線。他蹲下來,拍了一張水痕正在擴散的畫面,然後站起來,沿著碼頭走回渡口。
當天晚上,他把那張水痕擴散的照片匯入系統。系統在任務進度欄中更新了記錄:“當前任務進度:約90%。”他關上介面,坐在窗邊。老人關於水位的話和船主那句關於水痕的提示,都在河面上留下了痕跡。
天色正在變暗,對岸的渡口方向正在被暮色收攏進河岸線的輪廓裡,船主說過的水位變化和老人提到過的那段河岸資料,都還沒有被正式記錄進系統。
第二十六天傍晚,天色暗得比前幾天早了一些。陳森沿著河岸走到一片平時沒有注意過的區域,在距離水面大約一米的地方看到一處用木板封住的入口,木板的顏色已經發深,邊緣長著細蕨和青苔。他蹲下來,把木板邊緣的雜草撥開,看到木板後面是一道向下的臺階,臺階表面覆蓋著一層乾涸的泥漿,像是水位退去之後留下的痕跡。
他沿著臺階往下走了幾級,在臺階盡頭的牆面上看到幾行用粉筆寫的字——“滷貨十元,花生五元,豆乾三元”——字跡已經模糊了,像是被水泡過之後慢慢乾透的。
粉筆字的下方還殘留著一條標記線,鉛筆畫的,細長筆直,貼著牆面,像是被誰畫上去之後再也沒有擦掉過。他站在那道標記線前面,沒有做任何記號,沿著臺階走回地面,把木板重新掩好,沿著土路走回水文站。
當天晚上,他開啟系統,把那道臺階的位置標記在河灘的座標附近,備註欄裡寫了一句:“水位線以下的臺階,牆面有舊選單字跡。粉筆字由水位線以下的人所寫,筆跡深度統一,疑似同一人書寫。”
然後他關上介面,窗外的夜色正在沿著河面緩慢鋪開。那道臺階的位置已經被標記在河灘附近,和那家靠河攤位的空位之間只隔著一道尚未被記錄的水位線,像是正在等待水位再次下降之後,再決定那條線是否需要重新畫一遍。
第二十八天清晨,陳森又去了那道臺階。他沿著河岸走的時候,注意到水位比前一天又退了一些,臺階最下面幾級已經露出了水面,泥漿正在慢慢乾裂。他蹲在臺階頂部,沒有急著往下走,先觀察了一下水位退去後露出的牆面——粉筆字的筆跡還在,但比上次更加模糊,像是被水浸泡後留下的印記正在緩慢消失。
他沿著臺階往下走了幾級,在水位線以下大約兩三級的位置停下來,注意到牆面上有一個之前沒有發現的標記——不是粉筆寫的,是刻的,用尖銳的硬物在磚面上劃出的幾道線條,像是某種簡略的計數記號。他蹲下來,沒有伸手去觸碰牆面,先拍了一張那個刻痕的特寫,然後站起來,沿著臺階走回地面,在臺階頂部坐了一會兒。
他在臺階頂部坐了一會兒,看到下游方向有一個人正沿著河岸走來,手裡拎著一隻舊鐵桶,桶沿有一道細長的劃痕——和他在岔道口見過的那隻鐵桶形狀相同。那個人走到臺階附近,在距離幾米的地方停下來,把鐵桶放在腳邊,蹲下來把桶沿上的殘渣沖洗乾淨,然後站起來,把水珠甩落在河灘上。他站起身,拎起鐵桶,朝河岸方向走了兩步,經過陳森坐著的位置時,側頭說了一句:“水位退得比預想快。”陳森說:“能退到臺階底部嗎?”對方沒有停下腳步:“等它再退兩天,就能看到臺階底部的磚面。那道粉筆字,水位一退下去,自己就會浮現出來。”他拎著鐵桶沿河岸走遠了。
陳森在臺階頂部坐了一會兒,在系統地圖上那道臺階的備註欄裡補了一句:“水位下降中,預計兩天後可露出底部磚面。建議屆時再次前往記錄。
第三天傍晚,陳森再次來到那道臺階。水位已經退到了臺階底部以下,最下面一級臺階的磚面完全露出來了,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幹泥,顏色比上方的臺階略深,像是長期被水浸泡後留下的痕跡。
他沿著臺階走到底,蹲下來,看到底部磚面上刻著幾個字——不是粉筆寫的,是用鈍器在磚面上刻出來的,筆畫很淺,像是多年前留下的痕跡。他蹲下來,把幹泥輕輕撥開,露出刻痕的邊緣——“滷貨十元”——和臺階上方粉筆寫的那幾個字,內容一樣。
他蹲在臺階底部拍了一張刻痕的特寫,然後站起來,沿著臺階走回地面。那排亮著燈的攤位還在,燈光沿著河岸排成一道斷續的光帶,在河面留下一段被水波切碎的倒影。
他在河灘邊站了片刻,然後沿著土路走回水文站。當天晚上,他把那張刻痕特寫匯入系統。系統在任務進度欄中更新了記錄:“當前任務進度:約93%。”他關上介面,窗外的夜色正在沿著河面緩慢鋪開。
第二天下午,陳森沿著河岸走了一段,在岔道口碰到那個拎鐵桶的人正蹲在河邊,用一塊舊布擦拭桶沿的劃痕。他聽到腳步聲,沒有抬頭,繼續擦著桶沿:“水位已經退到臺階底部了,你去看過了?”陳森說:“去了。底部磚面上有字,和牆面上的粉筆字內容一致,是刻進去的,不是寫上去的。”
那人把舊布放進桶裡,站起來:“她把攤位開在臺階上面的河灘上,先用粉筆在牆面上寫字,後來水位漲上來淹掉了。”他把鐵桶拎起來:“水位降下去之後,那些字就在牆面上幹了。那道臺階是她開的,牆上的粉筆字也是她寫的。這幾條河,她比誰都熟悉。”
陳森說:“那她現在還在這條河上嗎?”那人沒有回答,把鐵桶放在腳邊,蹲下來重新擰緊桶沿的一顆螺絲,擰完之後站起來,拎起鐵桶朝河岸方向走了兩步,在暮色中沿著來路走遠了。陳森站在岔道口沒有跟上去,在河岸邊又站了一會兒,暮色正在沿著河面緩慢鋪開,臺階底部磚面上的刻痕還留在那裡,但寫粉筆字的人還沒有出現
。那段被標記過的位置,正在等待水位再次下降,或是下一次亮起燈光的傍晚,來確定它的主人是否還在原處。
他轉身走回水文站,夜色正在沿著河面緩慢鋪開,像是那道磚面上的刻痕,正在等待水位再次下降之後,再來確認它是否還能重新被納入系統標記的座標列表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