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核前兩天，楊明沿著河岸走來，手裡沒有拿東西，在門口站定：“魏那邊的人今天上午去了老農的住處。”陳森站在窗邊：“他們去的時候，老農在嗎？”
楊明說：“在。他們問老農之前有沒有簽過任何關於照片使用的檔案。老農說沒有。他們又問老農是否願意補籤一份用途確認書。”
陳森站在窗邊沒有接話。楊明站在門口停了一下：“夜灶那家的女人今天下午被找過了。對方問了同樣的問題：是否願意補籤一份用途確認書。她說她沒拍過照片，也沒簽過檔案。她拒絕了，沒有簽字。”
當天晚上，趙姐打來電話，說河市品牌那邊的專案稽核組擴大了核查範圍，要求對已歸檔的影畫素材做一次全量核對，核對範圍包括與素材相關的合作方。她說這項要求是在複核通知釋出之後補充提出的。
陳森問：“是哪一方提出的，魏姓協調人還是專案管理組？”趙姐說：“是專案管理組在收到魏姓協調人提交的建議後作出的決定。”
陳森坐在窗邊：“那這項要求正式發出了嗎？”趙姐說：“已經發出了。正式通知預計明天到。”
第二天上午，正式通知到了。內容不長，措辭正式：“經核查，該組影畫素材涉及的部分拍攝物件尚未完成知情確認，現補充要求如下：請對已完成拍攝但尚未取得書面確認的拍攝物件補充確認材料。如拍攝物件明確拒絕，需由影像提供方註明其拒絕原因和交涉過程。未完成確認的素材將被標記為‘待定’，暫不納入最終交付清單。”
陳森看完通知，坐在窗邊。窗外的河面正在下午的光線中變寬。夜灶的女人沒有籤，也沒有拒絕簽字——她只是說“我沒拍過照片”，然後繼續做飯。楊明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夜灶那家，如果她明確拒絕，他們就可以順勢把那張照片移出專案，減少你的素材數量。她什麼都沒簽，說明她還沒被說服，也不需要被說服，只是目前沒有簽字。她的立場還沒有完全形成，還有轉圜的餘地。”
陳森說：“我去找她談一次。”
當天傍晚，陳森沿著河岸走到那間夜灶棚子。防水布卷著，鐵鍋已經放下來了，門簾也收了起來。女人正蹲在河邊洗一把蔥。他站在棚子外面沒有靠近，隔著那道已經收起的門簾位置，等她把蔥洗好放進竹籃裡才開口：“有人來找你簽過一份檔案，聽說是關於照片用途的確認書。”
她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把竹籃放在棚子門口：“有人來過，問我要不要籤一份檔案，說是我拍過照片，需要確認用途。我說我沒拍過照片。如果你簽了，那些照片就會被確認用途，歸入專案檔案；如果你不籤，那些照片就不會被納入最終交付清單。籤不籤不是你能不能拍的問題，是照片能不能留下來、有沒有權力被使用的問題。”
女人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你拍的時候我沒攔你。當時你坐在門口，我端菜上桌也沒說什麼。現在有人告訴我這些照片可能不會被放進專案裡，你覺得我應該籤嗎？”
陳森站在棚子外面，沒有走進去。隔著一道門檻的距離，他說了一句：“如果你願意籤，我可以保證用途不超出專案範圍。如果你不想籤，那張照片可以按你的意願處理。確認書只是確認用途範圍，不會改變你的經營權。”女人想了一會兒，拿起棚子門口的小板凳，走進屋裡。
夜色正在沿著河面緩慢鋪開，她還沒有回答要不要簽字，板凳已經拿進去了。門簾還沒有完全放下來，棚子裡的燈光還亮著，像是正在等待他下一次過來的時候，再決定是簽字還是拒絕。
複核前一天的傍晚，趙姐的電話比預期來得更晚。陳森已經收拾好那份檔案袋，準備第二天帶著兩份用途確認書去現場。趙姐的語氣比平時更沉：“女人那邊的情況，被寫進了魏發給專案管理組的補充說明裡。他說他已經向她明確了用途範圍，但她沒有簽字，也沒有拒絕，說明素材的歸屬狀態存在不確定性。”陳森坐在窗邊：“我當時在場，她沒簽，但也沒有拒絕。”
趙姐說：“魏寫了。他在正式函件裡用詞更重——他說，該拍攝物件在經明確說明後既未確認也未拒絕，說明對方對用途存在顧慮，素材的授權狀態存在不確定性。”
陳森說：“檔案裡有提到夜灶那家女人的具體情況，但沒有經過現場確認。”趙姐停頓了一下：“函件已經發出了。作為河市品牌的專案協調人，魏有權提交他認為應當納入稽核範圍的補充材料。函件已經算作正式程式的一部分了，不能撤回。”
當天夜裡，陳森坐在窗邊，開啟系統把那組三十二張照片的歸檔列表又看了一遍，然後關上介面，把桌角那個沒封口的檔案袋拿起來，放進了包裡。窗外夜色沿著河面緩慢鋪開，那份函件已經作為正式程式的一部分被錄入了河市品牌的稽核流，不再需要他來確認或回應，只需要在複核時被閱知。
複核當天下午，陳森按約定時間到了河市品牌的專案辦公室。魏姓協調人坐在長桌中段，面前攤著一份列印好的函件副本，旁邊放著一疊專案資料的列印件，最上面是一張河道分佈圖，上面用鉛筆畫了幾道標註線，像是會議之前就已經提前完成了這一輪的審查準備。周野坐在桌邊，趙姐也在，手裡沒有拿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