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站展廳的實測尺寸全部錄入系統後，陳森花了兩個晚上重新調整了“幹流兩岸”十八張照片的排列方案。他按展牆尺寸重新排定了三套序列：第一套壓縮間距以適應窄牆，第二套維持原間距以適應標準展牆，第三套沿窗戶邊緣繞行以適應斷牆結構。三套序列的照片數量相同，順序相同，只在單張照片的朝向和間距上做了相應的調整。
第三天上午，他把三套排列方案分別打包發給趙姐，附了一句：“三站選片方案已經全部調整完畢，可以同步給省美術館那邊做布展前的確認了。”趙姐的回覆在當天下午到了：“省美術館已經確認了三套方案，說可以進入布展前的準備階段了。”陳森看完訊息，沒有回覆，在窗邊坐了一會兒，窗外的河面正在下午的光線中變寬，那道未標記的光痕已經離開了靠近岸邊的淺水區，回到了河心偏左的位置，像是正在調整自己的方向，等待他下一次經過時做出是否要記錄它的決定。
第二天下午，林薇薇沿著河岸走來了水文站。她站在門口，手裡沒有拿相機：“那組運河照片，我重新拍了一輪。選了幾張發給你看，你有空的話幫我看看。”陳森坐在窗邊：“發過來。”林薇薇把手機遞過來，螢幕上是一組新的運河影像，數量比上一組多，範圍比上一次更集中。陳森看完了，把手機遞回去：“從哪一段開始拍的？”林薇薇說：“從你之前拍過的那段舊渡口往下游走，走了大約兩公里。”
陳森說：“那你可以繼續往下游走。如果能在今年入冬之前走完那段運河全程，到時候那些照片應該能自成一組完整的序列。”林薇薇點了點頭，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離開：“那如果走完了，你能幫我看一遍嗎？”陳森說：“可以。”
當天晚上，陳森坐在窗邊，開啟系統，把三站展覽的實測尺寸和照片排列方案彙總成一套完整的記錄，儲存在“幹流兩岸”專案的歸檔目錄中。
夜色正在沿著河面緩慢鋪開，那道未標記的光痕還在河心偏左的位置浮動著，沒有繼續偏移，也沒有被記錄進系統的待處理列表，像是正在等待他從省美術館和經緯文化的兩個專案之間抽出一段完整的時間，才能決定是把它作為下一個專案的起點，還是讓它繼續保持未標記的狀態，直到下一個拍攝視窗自然開啟。
夜色正在沿著河面緩慢鋪開，那道光痕的輪廓正在夜色中逐漸模糊，像是正在等待一個更適合它顯現的時刻，再決定是否要浮現到他的視線中來。
省美術館三站展覽方案確認後的第五天傍晚，陳森正坐在窗邊整理經緯文化專案的簽約材料，系統介面在視野邊緣亮起一道光紋。他放下手裡的檔案，等那行字完全展開。
【任務生成：山河迴響——中國水系影像採集·高原段。拍攝方向：記錄青藏高原及橫斷山脈的水系源頭，包括冰川融水、高原湖泊、河流源頭的第一段徑流。要求影像呈現水系的起源形態與自然地貌的原始狀態，不涉及人物、聚落或人工設施。評估標準：系統將根據影像的自然原始度與景觀震撼度綜合評定。任務週期：不限。建議儘快出發，以適應當前季節的拍攝條件。】
陳森看完那行字，沒有立刻確認。他先把自己正在整理的經緯文化專案材料儲存好，才把新任務的文字複製進備註欄，標註了執行狀態：“待出發。優先安排在經緯文化簽約之後執行。”然後他關上介面，坐在窗邊。窗外的河面正在暮色中變窄，那道未標記的光痕仍然浮在河心，沒有消失，也沒有靠近岸邊，像是在等待下一次出行，再決定是跟隨他的方向，還是繼續保持在當前的位置。
第二天上午，陳森坐在窗邊，開啟系統地圖，把青藏高原東南緣的一段河谷座標錄入“山河迴響”專案面板。這段河谷位於橫斷山脈北段，是長江上游一條主要支流的源頭區域，衛星圖上可以看到冰川末端形成的融水徑流。
當天下午，何念從偏房門口走出來，在窗臺邊沿站定：“系統推了新任務？”陳森說：“是。去高原拍水系源頭，冰川融水和河流的第一段徑流。”何念在窗臺邊沿站了一會兒：“出發時間定了嗎？”陳森說：“等經緯文化簽約確認之後。那之前先把裝置清單整理好。”
第三天傍晚，陳森坐在窗邊，把需要帶的裝置列成清單，逐個確認了狀態：相機機身、三腳架、備用電池、儲存卡、防水袋、衝鋒衣、徒步鞋。他檢查完之後，把清單放進揹包夾層，沒有提前裝包，也沒有提前碼放。夜色正在沿著河面緩慢鋪開，他在窗邊坐了一會兒，那道光痕還在河心浮著，沒有消失，像是正在等待他確認行程後，再決定是否要跟隨他前往下一個拍攝點。
經緯文化簽約確認後的第三天清晨，陳森揹著裝置包出發了。火車穿過平原，進入山地，窗外景色從農田變成丘陵，從丘陵變成峽谷，從峽谷變成高原。他沒有在途中拿出相機，窗外的雲層正在壓向山脊線，山脊線與雲層之間隔著一道邊緣清晰的亮縫。
第三天下午，他沿著河谷向上遊方向徒步了大約三小時，在海拔升高至約三千八百米處停下來。他看到冰川末端形成的融水正沿著一道淺溝向下流動，水流清澈，河床全是碎石和細沙。
他蹲下來，在水流邊緣架好相機，拍了一張融水從冰川末端流出的畫面——水流在碎石間分散成幾股細流，然後在更下游的位置重新匯合成一條穩定的水道。他沒有移動機位，在附近幾處不同的角度來回觀察，等待光線在不同時段落在水面和碎石上的變化。
當光線從偏西方向斜射過來，在水面形成一道持續的亮痕時，他在系統的拍攝輔助視窗看到一行灰色的註釋浮現在取景框邊緣，標註了當前的曝光建議和構圖參考，然後按下快門，拍下了那張從冰川末端分流、又在下游重新匯合的水流——不是冰川的全貌，不是湖泊的倒影，而是一段直徑不到兩米的水流，正在高原的碎石間沿著自己的方向流動，像是一段還沒有被任何記錄標記過的光痕，終於在這片高原找到了它的第一處落腳點。
他放下相機，站在原地沒有立刻離開，看著那道水流繼續沿著碎石間的縫隙向下遊延伸，直到它消失在遠處一片窪地的邊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