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陳森沒有開燈,坐在窗邊,面前是那臺依然亮著系統介面的電腦。那行灰色的文字還停留在頁面底部——“支流·舊渡口——該組照片已拍攝完畢。部分照片已達到S級標準。是否確認提交評分?”他沒有點選確認,但也沒有關閉頁面。他就那麼坐著,窗外的河面正緩慢地暗下來,像是有一段沒有被記錄的時間正在夜色中逐漸沉澱。
他伸手劃了一下介面,把那行灰色文字向上推了推。系統介面沒有彈出任何提示,沒有催促他確認,但他注意到任務面板的右上角,那行灰色的狀態文字旁邊多了一個細小的標記——一個淺金色的圓點,很淡,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他盯著那個圓點看了一會兒,沒有點選它。
他站起來,走到二樓牆面前,那排十二張黑白照片正在暮色中逐漸變暗。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下樓,打開了顧叔暗房的門。顧叔不在,暗房裡的紅燈亮著,像是剛有人用過不久。他沒有開白光,在紅燈下站了一會兒,光線均勻地覆蓋了整個暗房,把所有物體的輪廓都壓平了一層。他走到放大機前,從抽屜裡取出那捲還沒來得及印的底片,在紅燈下對著燈光看了一會兒,然後放回了原處。
陳森沒有沖洗,在暗房裡站了片刻,然後關掉紅燈,回到窗邊。系統介面依然停留在任務面板上,那行灰色文字和那個淺金色的圓點還在原位。“部分照片已達到S級標準”——這幾個字他看了很久,然後關掉了介面。
第二天凌晨,天還沒亮,系統介面在視野中亮了一下,不是彈窗,是那種亮度從暗色切換到常規顯示的變化。任務面板上多了一行新的文字,位於那行灰色提示的下方,字型更細,顏色更深:“已確認宿主未提交該組照片的評分請求。該組照片將繼續保留在宿主裝置中。如需提交評分,可隨時呼叫該任務記錄。”
陳森看著這行字,沒有動作。他站起來,走到窗臺前,拿起那臺尼康F,握著它走到了二樓牆面前。在那排黑白相紙的旁邊,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窗邊,把相機放回窗臺上,又重新開啟系統介面,翻到任務面板,找到“支流·舊渡口”那條任務記錄,在“是否確認提交評分”那一行文字的下方停留了一會兒,輸入了一行字,然後關閉了介面,沒有再看它是否被儲存或記錄。他輸入的文字是:“不提交。保留原樣。”
當天上午,他再次沿著支流向上游走了一段,在之前路過但沒停留的一個河段停了下來,拍了一組共六張,不緊不慢,沿著河岸調整了幾次位置,拍完站起來,沿原路返回。
當天下午回到住處後,他把數碼相機裡的照片匯入電腦,整理成一個新資料夾,沒有把它歸類到任何系統目錄或現有專案名下,只是建了一個以日期命名的檔案存檔。然後他開啟系統介面,那行灰色的文字還在,但那個淺金色的圓點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細小的綠色文字:“該組照片已確認不提交評分。照片將繼續保留在宿主裝置中,不納入系統評分記錄。”
系統介面的綠色文字在視野中停留了幾秒,然後緩緩淡入背景,像一段被歸檔的日誌在完成記錄後自動退出了顯示區域。陳森沒有去喚回它。他坐在書桌前,看著窗外河面上正在變暗的天光,知道那行文字已經完成了它的工作。
手機在桌面上震了一下。他拿起來,是何念發來的訊息:“你上午拍的河段,顧叔說那個位置以前有一條引水渠,後來被填了,只剩一段渠口還在岸上。你要不要去看看?”
陳森看著螢幕上的文字,把手機放回桌上。他站起來,走到窗臺前,拿起那臺尼康F,在手裡握了一會兒,又放回原處。他沒有回覆何唸的訊息,也沒有走出房門,只是站在窗邊,看著河面上的光正在一點一點地暗下去,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沿著水面的方向緩慢地移動。
系統介面在他視野中安靜地亮著,不是彈窗,不是提示,是那種在背景中持續發光的待機狀態。右上角的任務區域顯示著一行新的文字,字型比平時更細,顏色更淺:“無進行中任務。上次任務記錄:支流·舊渡口——已歸檔。”
陳森看了很久。窗外的夜色正在沿著河面鋪開,對岸的燈光還沒有亮起來。他伸手在工作列上方停留了一會兒,沒有點選任何內容,只是看著那行文字在視野邊緣靜止,然後收回了手。夜色正在沿著河面緩慢地鋪展開來,那臺尼康F正安靜地躺在窗臺上,像是正在等待下一次被拿起的時候,是繼續沿河走,還是換個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