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陳森醒得比鬧鐘早。窗外天還沒亮透,河面上籠著一層薄霧,對岸的樹影在水面上只留下模糊的輪廓。他沒有賴床,翻身坐起來,洗漱換衣,把那臺尼康F和數碼相機都裝進了包裡,又往裡塞了一卷備用膠捲和兩塊備用電池。系統介面在視野中安靜地亮著,工作列頂部那行灰色小字還在——支流·舊渡口——上游段已記錄,當前仍可繼續延伸。他沒有點它,只是確認它還在那裡。
出門的時候他沒有往支流的方向走,而是沿著主河道向下遊走了一段,然後在一個岔口拐上了一條通往高處的土路。這條路他沒有走過,路面不寬,兩側是密密的灌木叢,腳下的泥土踩上去有些鬆軟,露水打溼了他的褲腳和鞋面。走了大約四十分鐘,他登上了一處面向東南的山脊。
山脊上視野開闊,支流和主河道在這裡交匯,河道像兩條暗色的帶子從不同的方向流過來,在交匯口合併成更寬的水面,然後繼續向下遊蜿蜒而去。晨光從東邊的山脊線上方漫過來,把河面的霧氣染成一層淺金色的薄膜。他放下包,蹲下來,把數碼相機的鏡頭蓋摘掉。
他沒有急著舉起相機,先看了一會兒。光線正在緩慢地變化著,霧氣的厚度和顏色隨著晨光的角度在不斷地調整。他等了大約七八分鐘,等到晨光升到山脊線以上、從更陡的角度斜射下來時,他舉起相機,取景器裡那條河道的轉彎與霧氣、山脊連成了一道連續的弧線,像是河床在緩慢地轉向另一個方向之前停頓了一下——沒有急彎,沒有斷口,就是一道持續延伸的弧。
他按下了快門。清脆的快門聲在山脊上散開,然後被風帶走,沒有迴音。系統介面的邊緣亮了一下,但他沒有停下來看,繼續舉著相機,換了一個角度,拍第二張。
等晨光完全升起來之後,他收起相機,沿著山脊繼續往前走了一段,在另一處朝向西北的坡面停了下來。坡面下方的河岸線上有一片柳樹林,柳枝垂到水面,在晨風中微微晃動。他走到坡面邊緣,蹲下來,透過柳枝的間隙對準河面,在柳枝被風吹開的一瞬間拍了一張。風停後柳枝落回原位,水面恢復了平靜,那道短暫的開口也消失了。
他檢查了一下回放,畫面裡柳枝被風吹開的瞬間,河面上有一道短暫的光痕,形狀不規則,像是被風吹皺的水面恰好反射了某個角度漏下來的光線,恰好出現在他按下快門的那一瞬。系統介面再次亮了一下,邊緣的光紋從淡金色變成了淺銀白色,比剛才更穩定了一些。他繼續沿著山脊往下走,回到主河道的岸邊。
在岸邊,他停下來,換上了那臺尼康F。沒有系統提示,沒有評分,沒有經驗值,他只是把鏡頭對準了河面上正在緩慢移動的光斑,那張底片會留下這道光,但不會再被評級。
當天下午,他回到住處,把數碼相機裡的照片導進電腦。他一張一張地看,沒有調色,沒有裁剪。晨光、河道、霧氣、柳枝縫隙裡的光痕,每一張都有它自己的位置,像是已經找到了它們應該在的地方。他把選中的十張照片拖進一個新的資料夾,命名為支流·上游段,然後把那組照片從數碼相機裡複製了一份備份存入硬碟,沒有給系統留出呼叫的通道。做完這些後,他開啟系統介面,翻到任務面板,找到支流·舊渡口那條記錄。
他沒有點,只是劃了一下介面,向下翻了翻。介面底部多了一行之前沒有的文字,淺灰色的,小一號的字型,像是系統在等待他的確認。支流·舊渡口——該組照片已拍攝完畢。部分照片已達到S級標準。是否確認提交評分?
陳森看著那行是否確認提交評分停了一下,然後劃了一下介面,把那行灰色的文字拉到頁面底部,沒有點選確認。他沒有否認它的存在,他只是讓它停在那裡,未確認,也未關閉。窗外的河面正在暮色中緩慢地流動著,那臺尼康F正放在窗臺上,鏡頭蓋沒有蓋上。他伸手拿起它,在手裡握了一會兒,又放回遠處,然後起身下樓去煮晚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