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天清晨,陳森沿著支流繼續向前走。支流的寬度比昨晚看到的要窄一些,但水流依然平穩,兩側的植被越來越密,樹冠層在頭頂幾乎完全合攏。他走了一段路,在視野盡頭發現了一根橫跨水面的倒木,表面覆蓋著一層厚苔蘚,像是很久以前被衝下來的。
他踩上倒木跨過支流,在對岸蹲下來拍了一張倒木與水面之間的位置關係,然後站起來,沿著支流的方向繼續走。走了大約四十分鐘,他在一處河面展寬的位置停下來,看到前方的水流突然變緩,匯入一片被茂密植被環繞的淺水區。他停下來,發現這片淺水區的形狀和走向與之前那個穿深灰色防水外套的男人在地圖上標註的路線不太一致——虛線的終點標誌在地圖上位於這片淺水區的更下游方向,但眼前的水面形狀更像是支流的分叉口,而不是地圖上標的那條路線。
他在淺水區邊緣蹲下來,確認水流方向沒有明顯偏差,然後開啟系統地圖看了一下當前位置的座標,和腦海中的地圖做了對比——位置偏差不大,但地形和河道的走向與地圖上那條虛線之間確實存在幾處不一致的地方,像是地圖上的路線與他所處的實際位置之間有一條尚未被記錄的分岔。他沒有調整路線,沿著原方向繼續走了大約半小時,在一片被樹根覆蓋的河岸前停下來,聽到前方傳來一陣引擎的低頻嗡鳴聲——不是之前那種昆蟲的嗡鳴,更像是一艘小型機動船正在靠近。
他在原地蹲下來,降低身體高度,透過灌木的縫隙看到前方水面出現了一條窄長的機動船,船尾坐著一個人,穿著一件與昨天那人相同顏色的防水外套。船沒有靠岸,在河面中央減慢了速度,順著水流的方向漂流了大約兩分鐘,然後重新加速,沿著支流的方向向下遊駛去。陳森沒有拍那條船,在原處又蹲了一會兒,等引擎聲完全消失之後才站起來,沿著河岸繼續向前走去。
第十五天清晨,陳森在距離支流匯入主河道約一公里處紮營。他坐在帳篷口,翻看昨天拍到的幾張照片——支流的淺水區、倒木與水面、河岸的樹根覆蓋層。他把相機放回防水袋裡,正在拉防蟲網的時候,聽到帳篷外的河岸方向傳來一陣腳步聲,節奏穩定,不快不慢,沿著河岸的方向由遠及近,在帳篷附近停下來。
他放下相機,拉好帳篷拉鍊,坐在帳篷裡沒有出聲。腳步聲停在大約十米外,過了片刻,一個聲音從帳篷外傳來:“你昨天看到的那條船,是我開的。”陳森隔著帳篷:“我知道。”
“那條船不是用來巡邏的,是用來確認方向。你走的那條支流,不是保護區官方推薦的繞行路線。”帳篷外的人繼續說話,比昨天慢了一些,“那條虛線,是我自己畫的。不是保護區地圖上的標記線。”
陳森問:“那你為什麼讓我走那條路?”
“因為那條路不是保護區的地圖,是我自己畫上去的。”帳篷外的聲音停了一下,“我昨天注意到你在找水,又沿著河岸走了一段路,觀察了你觀察水面的方式。我想試試你能不能看出那條虛線是臨時補上去的,而不是地圖原有的標記。你沒有走錯路,那一路的水文和植被特徵都符合支流的實際情況。我只是想知道,你會不會只看地圖,而不是看河。”
陳森隔著帳篷:“那你現在知道了。”
“是。”帳篷外的聲音說,“你明天出山,我會在匯合處等你。如果你想拍那段被倒木覆蓋的河段,我可以在你離開之後把座標發給你——那條路確實在保護區外圍,但你沒有走偏。”腳步聲沿著河岸的方向逐漸變遠,消失在樹影和水聲的邊界處。陳森坐在帳篷裡,沒有拉開防蟲網去看那個方向,把相機從防水袋裡拿出來,拍了一張帳篷外暮色的照片。
第十六天清晨,陳森沿著支流的方向繼續向前走。他走了大約兩小時,在支流與主河道匯合的位置停下來,看到昨天下水的那條機動船正停靠在河岸邊的淺水區。穿防水外套的男人坐在船尾,手裡沒有拿相機,也沒有拿地圖。他看到陳森走近:“你沒有走錯路。”陳森在岸邊停下來:“你畫的虛線,和實際路線的偏差不大。”
“那張地圖是我畫的。保護區沒有正式釋出過那條支線的地圖。如果你拿著那張地圖去找官方核對,他們不會承認那條路線存在。”他站起來,從船尾拿出一臺防水相機,“我手上有一組沿著那條支流拍的舊照片,拍攝時間大約在兩年前,畫面顯示的植被覆蓋狀態和你現在看到的差距不大。如果你願意繼續走完那段河段,我可以把那條路的實際走向和盡頭位置告訴你——它的實際終點確實在主河道下游的某個位置,需要沿著一條被植被覆蓋的舊道翻過一道石坎才能重新接入主河道。”
陳森說:“那一段舊道,現在還能走通嗎?”
“能。但需要繞行一段被倒木覆蓋的區域,沿途有幾處狹窄的通道,石坎的坡度大約六十度,表面覆蓋著苔蘚,有點滑。”
陳森站在岸邊,沒有看向那條船,視線落在河面上:“那把舊道的具體位置座標發給我,我自己走一趟。”
船沒有立刻發動,在水流中靜止了一會兒。穿防水外套的男人說:“座標我會發到你上次看地圖時掃過的那頁地圖背面。你回到鎮上之後可以找一張地圖對照看一下,上面會有一段鉛筆記號。”船尾的引擎聲重新響起,船沿著支流的方向向下遊駛去,在水面上留下一道持續擴散的尾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