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字在視野中停留了足足五秒，然後像墨水落入水中一樣緩慢地暈開、消散，融進了深淵視界那層琥珀色的底光裡。陳森的手指還貼在球體表面，溫熱而光滑的觸感透過指腹傳入掌心，隱約能感覺到球體內部有極其微弱的震顫，和他自己的脈搏頻率幾乎重合。
第三十七個。他低聲重複了一遍。
寒冷的水流環繞著他的身體，那些發光的絲狀物在周圍緩緩游移，像被什麼溫和的氣流牽引著，偶爾觸碰他的手臂和小腿，觸感像是細軟的羊絨。他沒有立刻抽回手，而是保持那個姿勢多停留了幾秒，讓系統繼續與球體進行資料交換。
視野裡的編碼流越來越密，大量的資訊以他幾乎無法理解的形式湧入，只有系統在背後默默地完成分類和歸檔。語言錨定正在持續運作，那些原本無法辨認的符號序列被即時翻譯成中文，一行行地出現在視野邊緣。
攜帶者編號：三十七。植入時間：距本節點最近一次校準週期約三十二年。系統版本：延續性協議第九代。預設目標：抵達核心節點並完成資料上載。上一代攜帶者（編號三十六）抵達位置：水面以上瀑布段，次級節點B-7。未進入水體。狀態：失聯。
陳森的眼角微微一跳。
編號三十六。老楊。
老楊抵達了瀑布段，拍攝了那個結構，留下了相機卡和那枚銅徽章。但他沒有進入水下。他沒有越過水的邊界。那道裂縫深處的文字說得很清楚——第二步，越過水的邊界。老楊停在了第一步的終點，然後消失在了系統記錄的狀態裡。
三十六號失聯的原因是什麼？陳森在意識中問。
系統停頓了大約兩秒，然後給出了回應：三十六號在次級節點B-7處停留時間過長，超出系統建議的安全視窗。其身體與節點的神經耦合程度超過了閾值，在撤離時發生了不可逆的介面斷裂。資料記錄終止於該節點。進一步細節——許可權不足。
陳森把手指從球體上收了回來。
神經耦合。介面斷裂。老楊不是失足墜崖——他是被那個結構了。他貼在那張深淵視界照片角落裡的姿勢，四肢緊扣巖面，頭部前傾朝向凹槽，身體在懸崖上保持著一個既非向上也非向下、彷彿凝固在時空縫隙裡的姿態。陳森現在明白了那個畫面意味著什麼。老楊的神經系統和那個結構之間建立了一種連線，然後那種連線在撤離時被強行扯斷，像把一個溺水的潛泳者突然從百米深處拽出水面，氣壓和溫度在瞬間顛覆一切。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水下的空間。
球體周圍的絲狀物在失去接觸後緩緩恢復平靜，像一條被鬆開的手腕上逐漸淡去的指痕。暗色的水面依然沉寂，螺旋狀的白色霧氣在水面上方緩慢旋轉。深淵視界裡的成像顯示，更深處——在球體下方大約五米的地方——有更大的結構輪廓，像是一座被淹沒的建築的屋頂，平整、方正，邊緣呈現出的幾何角度在自然地質中幾乎不可能出現。
系統的新提示亮起：
資訊源（球體）已提取資料：核心座標、地下路徑圖、攜帶者歷史記錄。當前解碼進度：3.21%。新增可解鎖能力：共振對映——消耗型技能，單次使用後冷卻七十二小時。作用：與目標結構的生物場建立短暫共振，獲取目標區域的高精度全息影像。獎勵條件：拍攝到核心區域的全方位影像資料，完整度不低於95%。
陳森從水中浮出，回到洞穴邊緣的岩石上，把溼漉漉的褲腿擰乾，重新穿上靴子。防水相機裡的照片已經存了幾十張，從瀑布上方的結構到次級節點B-7的裂縫，再到水下球體周圍的絲狀網路，每一張都是深淵視界下的高光譜影像。系統的資料完整度評估跳到了91%，還差不到四個百分點。
他坐在岩石邊緣，用回聲定位感知整個水下洞穴的三維結構。柱體的分佈、球體的精確位置、下方建築輪廓的延伸方向，所有的資料在他意識中合成出一幅清晰的內部地圖。從這個洞穴往東南方向走大約兩百米，會有一條被水淹沒的通道，穿過那條通道之後會進入一個更大的空間——系統標記那裡為主腔室，是資訊密度最高的區域。
但危險也標記在那裡。系統在他的路徑規劃上添加了三個警告標誌：第一，通道內部的巖壁在三百六十度水壓長期作用下極其不穩定，任何劇烈擾動都有可能引發區域性塌陷；第二，主腔室的底部存在一個未知的開口，回聲定位無法探測其深度，系統判定為異常引力場擾動區；第三，主腔室的空氣成分與地表不同，二氧化碳濃度極高，在沒有過濾裝置的情況下每次呼吸時間不能超過四十五秒。
陳森用筆在手背上記下了這幾個關鍵資料。然後他站起來，開始沿著洞穴邊緣尋找通往水下通道的入口。
回聲定位指引他繞過了兩根柱體之間的縫隙，在一片被絲狀物完全覆蓋的巖壁前停了下來。他用手指撥開那層發光絲線，露出後面一個直徑約一米的洞，洞內的水極其清澈，像是剛剛被過濾過無數遍的泉水。深淵視界顯示洞內壁面上佈滿細小的光點，那些光點的分佈沿著通道的方向延伸，像是某種古老的路燈系統在低功率模式下依然工作著。
他深吸一口氣，把防水相機固定在胸前最牢固的位置，然後鑽進了洞裡。
洞壁內側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生物膜，觸感光滑柔軟，在深淵視界中呈現出一種均勻的淡藍色。他沿著通道向前遊動，回聲定位在封閉空間中的精度大大提高，他能感知到每一處壁面的平滑程度、每一段通道的傾斜角度，甚至水中懸浮的微粒密度。系統的三維路徑規劃不斷更新著前方路況——前方十五米處有一個輕微的拐彎，拐彎處壁面有一片薄弱的區域，建議避開右側。
他繞過那片薄弱區，手指輕輕拂過壁面，感受到一層極薄的沉積物在生物膜之下形成了一道道近乎平行排列的紋路。他停下來，仔細辨認那些紋路——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人工雕刻的，每一條紋路都筆直、均勻、間距一致，和他在金沙江拍到的上的紋理一模一樣。
他舉起相機在水下拍了三張不同角度的特寫。快門聲在水下變得極其沉悶，像是拍在厚棉花上。系統的資料完整度跳到了92.5%。
繼續向前。通道的坡度開始變緩，前方出現了光——不是深淵視界偽裝的琥珀色，而是真正的、物理世界中的光。一種溫暖的、金綠色的光芒從通道出口處透進來，在水中形成搖曳的光柱，像被揉碎的陽光灑在了昏暗的水路上。陳森加快了速度，游出通道口，然後整個人靜止在了水中。
主腔室。
回聲定位和深淵視界在同時工作，但資訊量太大了，以至於他的感官出現了短暫的過載。這是一個極其巨大的地下空間，目測高度超過三十米，寬度難以用視覺估量，被數百根姿態各異的柱體分割成無數交錯的通道和空腔。每根柱子的表面都覆蓋著那層發光的絲狀物，但在主腔室中，絲狀物不再是分散的細線——它們交織成了緻密的、像肌腱組織一樣厚實的網狀結構，將所有的柱體連成一體，在空間中構成了一個巨大的、由光絲編織的立體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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