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門按下的瞬間，整個主腔室發生了前所未有的變化。
那是一種比聲音更先到達的震動。像是整個地球的脈搏突然加快了頻率，從某種沉睡的深呼吸切換到了驚覺的淺喘。陳森感覺到周圍的每一根光絲在同一瞬間繃緊，原本柔軟漂浮的絲狀物在零點幾秒之內變得筆直而堅硬，像被同時拉滿的弓弦。他的身體在水中被一股向上的力量推了一下——那些光絲正在集體向協議源體的方向收縮，拉扯著周圍的所有物體，包括他。
水開始流動了。
原本靜止的、清澈的、幾乎像凝膠一樣紋絲不動的水，突然以他為中心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渦旋。陳森感覺到了那股吸力，來自他腳底下方——系統警告中的那個異常引力場擾動區正在被啟用。他來不及調整姿態，渦流已經把他向下拽去了將近半米，膝蓋撞到了一根柱體的邊緣，鈍痛透過溼冷的皮膚傳進骨骼。
他翻了個身，用回聲定位在混亂的水流中快速重新建立了空間感知。主腔室的底部正在發生變化——那個被標記為未知開口的位置，現在出現了一個直徑超過三米的圓形孔洞，邊緣光滑得不像任何自然侵蝕的產物，而渦流的中心恰好對準了那個洞。水正在以一種無法抵抗的速度被吸進去。
陳森甩掉背上一隻沉重的小型防水箱，減輕了負重。那隻箱子在幾秒之內就被捲入了渦流中心，消失在黑色的孔洞中。他利用L4精準協調的反向發力，用一隻腳蹬住旁邊的柱體，借力向斜上方彈射出去，手指抓住了頭頂一束粗壯的光絲束。光絲束的觸感變得完全不同於幾分鐘前——硬如鋼纜，表面帶著灼熱的溫度，掌心傳來刺痛的灼燒感。
系統的警告介面以極快的頻率閃爍：
警告。協議源體進入響應狀態。異常引力場強度持續上升。所在腔室的水體將在約一百八十秒內完全排空。建議立即撤離——
一百八十秒。三分鐘。
陳森鬆開光絲束，藉著反彈力向腔室側面的巖壁游去。水的流速越來越快，吸力越來越大，他能感覺到腳踝以下的水流已經在近乎垂直地向下墜落，他的身體在與那些墜落的流體之間形成了越來越大的角度。深淵視界中，整個腔室的色彩正在劇烈變化——原本的琥珀色和金綠色被壓碎成無數破碎的光點，像一面被打碎的彩色玻璃窗在水中旋轉散落。
他抓到了巖壁。
手指扣進一道天然的巖縫，身體緊貼著壁面，最大限度減少水流對他的阻力。但他知道這撐不了多久。水位的下降肉眼可見——他能看到協議源體在緩緩降低它在腔室中的相對高度，那些光絲隨著水的流失正在一根接一根地鬆弛下來，像是在一個逐漸癟掉的球體內部，所有支撐結構正在失去浮力的平衡。
他需要在腔室完全排空前完成一件事。系統顯示資料完整度是93.7%，還差1.3個百分點才能解鎖共振對映。那個技能也許能幫他活著離開這裡。他單臂掛住巖縫，另一隻手舉起防水相機，在急速下墜的水流和越來越危險的氣壓中拍下了五張不同的角度。
第一張，全景，覆蓋了整個腔室的頂部結構。第二張，俯拍，對準了底部那個正在吞噬一切的黑洞邊緣，那裡的光絲斷裂成了無數碎段，像被斬斷的神經末梢在蠕動。第三張，特寫，聚焦於協議源體本身——它在水流排空的過程中依然保持著懸浮的穩定姿態，彷彿整個腔室的水體對它來說只是一個可被剝離的外衣。第四張，側面，捕捉到了腔室壁面上那些被沉積物覆蓋了不知多少世紀的刻紋，在深淵視界下顯露出了完整的、覆蓋了整面牆壁的巨大圖景。第五張，是他自己左手的倒影映在光絲表面的畫面——一張即興的、帶著某種儀式感的自拍，像是要在這個正在坍縮的空間裡留下一個有人來過的標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