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森回民宿換了乾衣服,在巷口的早點攤買了一碗豆漿和兩根油條,蹲在路邊吃完。系統的獎勵已經到賬了——解碼加速核心處於持續執行狀態,語言錨定在三倍速下穩定工作著,蘇州節點的水文文字以遠超之前的速度被提取和歸類。他看著視野中那些快速流動的、被自動翻譯和標註的文欄位落,感覺自己像是在閱讀一本書而書頁正在自己翻動。
他把油條的最後一截塞進嘴裡,用紙巾擦了擦手,然後給秦阿姨打了個電話。不是客套——他注意到了一些不尋常的事情,那些事情在他這個攝影師的身份下不會引起懷疑,但放在第六週期節點的背景裡,它們可能是線索。秦阿姨在這個碼頭旁住了五十多年,水記得的東西,她也可能記得。
喂?小陳啊,吃早飯了沒有?秦阿姨在電話那頭問。
吃了,豆漿油條。他頓了一下,秦阿姨,我想問您一件事——您說三四年前有人從碼頭底下撈上來一塊石頭,方方正正的,像墨玉。您還記得那人是做什麼的嗎?
電話那邊安靜了兩三秒。你怎麼又問這個?
我拍今天早上的水面,光線透過水底,好像看到有個影子。可能只是石頭,但形狀有點像您說的那樣。
秦阿姨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比之前低了半度:那個人啊,不是本地人。我記得他是個搞測量的,好像是什麼地質隊的,拿著一個小儀器在河邊走,到處探。他撈起那塊石頭之後,拿手機拍了好幾張照片,然後包在毛巾裡帶走了。後來又過了一兩年,有人來問過他,聽說他回去以後沒多久就搬走了。現在住在哪兒我也不清楚。
地質隊的——還有別的資訊嗎?比如他叫什麼,或者屬於哪個單位的?
姓陳。和我本家,所以我記得。秦阿姨好像在回憶,聲音有點模糊,大家都叫他老陳,什麼單位他沒說。但他後來還回來過一次,大概一年前吧,在碼頭這裡站了很久,什麼也沒做,然後就走了。
陳森握電話的手指緊了緊。姓陳,地質隊,一年前回來過碼頭。資訊碎而散,但這些碎片和陳森正在穿行的路徑之間有一條隱隱約約的連線,只是他現在還看不清那條線的全貌。
他謝過秦阿姨,掛了電話。陽光已經完全出來了,早晨的光線穿過屋簷的間隙,在青石板路上切出一道道斜長的光影。他沿著河道走回那個老碼頭,拍了一些常規的晨景照片——破舊的水泥平臺、斜插在水裡的木樁、在晨光中泛起淡金色的水面——這些照片是他給林回準備的,也是給可能看到的別人準備的。真正的照片在另一張儲存卡里,已經存進了蘇州節點全部的內部影像,還有那份關於共時性偏差的加密段落,藏在他意識的系統後臺深處。
他在河邊一條長凳上坐下,開啟系統介面,調出了雅魯藏布江和蘇州兩個節點的資料面板並排放在一起。果然,在時間軸的最底端,有一段極其微小的偏移——雅魯藏布江的脈衝序列和蘇州的水文觀測記錄之間,有一個約零點零一秒的相位差。如果不是加密段落明確提示了共時性偏差,這個差值在任何常規資料處理中都會被歸類為儀器誤差而忽略。但現在他知道它不是誤差。
這個偏差的源頭是什麼?他在意識中向系統提問。
系統的回覆來得比預想中更快,像是語言錨定已經預判到了這個追問:
初步分析:該偏差可能是某個外部因素對全球節點網路施加的非對稱影響。影響因素尚未識別。但根據偏差的方向和大小,可排除地質活動、地球磁場變化和太陽活動等常規干擾源。偏差具有指向性特徵——指向的方位與全球地圖上第三個節點的位置大致重合。
第三個節點。陳森看了一眼意識中那幅全球地圖。亞洲內陸的那個光點已經亮了,而大洋洲的光點正在緩緩明滅——那是第三個節點的方向。
他站起來,沿著河邊慢慢走回民宿。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在青石板路面上,隨身斜背的相機裡裝著蘇州節點的全部資料,還有那張加密段落裡指向下一個目的地的線索。他走到巷子口的時候,秦阿姨正坐在門口剝毛豆,看見他回來,抬頭打量了一下他褲腿上洇溼的印子。
你下河了?
漲潮的時候踩深了一點,沒事。
秦阿姨遞了一隻小板凳給他:坐下剝。你那個醬油買了沒有?
還沒。
那等一下去,巷口右手邊第二家,那個店開了三十多年了,醬油是自己釀的,比超市裡那個有味道。她把一把帶殼的毛豆推到他面前,自己也端起旁邊的茶缸抿了一口,目光悠閒地掃過巷口來來往往的行人,你明天要走了?
嗯,下午的車。
那晚上回來吃飯,我今天買了鯽魚。
陳森坐在小板凳上,把一粒毛豆從豆莢裡擠出來,綠色的豆子落在碗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買了一張明天傍晚從蘇州出發的高鐵票。然後他開啟那個他沒有名字但已足夠熟悉的系統介面,看到新任務的座標正在緩緩浮現——那條指向大洋洲的路線,穿過東南亞長長的海岸線,落在南半球廣袤的、還未被光照亮的位置上。
秦阿姨把茶缸放下,順手把另一把毛豆也推過來。她說了一句什麼,陳森沒完全聽清,好像是年輕人多走走是好的之類的話。他把相機包靠在椅子腿邊,決定安心地把這碗毛豆剝完,把那條鯽魚吃掉,再出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