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森回到上海那天是九月底,梧桐葉開始泛黃,陽光斜斜地穿過枝葉在路面上投出稀疏的碎影。他從虹橋站出來,沒有叫車,拖著行李箱坐了兩站地鐵,在靜安寺附近的一個路口出了站,沿著一條種滿懸鈴木的街道走了一刻鐘,停在一棟老式公寓樓前。
這套房子是系統早期獎勵之一。在他還只有L3的時候,某個任務完成後系統直接給了他一套上海的房產——當時他以為是某種隱喻,直到系統把確切的地址、產權資訊和鑰匙交付方式標註在介面中。他花了整整一週才消化這件事,然後花了更久說服自己這確實屬於我。後來蘇州和南京陸續各有一套入賬,他開始習慣這種不按常理出牌的物質獎勵,但上海的這套他一直留著自住,沒有出租也沒有出售。
電梯上到八樓,開門進去,陽光從朝南的落地窗灌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大片溫暖的四邊形。客廳裡有一面牆的書架,大部分是攝影集和地質圖冊,還有幾本翻到書脊開裂的舊小說。餐桌上放著一把乾枯的尤加利葉,插在一個深綠色的陶瓶裡,是何念放的。
他放下行李箱,開啟窗戶通風。樓下街角的咖啡館飄上來烘焙豆子的氣味,隔壁樓的陽臺上有人在晾被子。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然後給何念發了條訊息:到了。
何念回得很快:晚上我過來。你想吃什麼?
你做的都行。
那你先睡一覺,你臉上的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陳森笑了一下,把手機擱在窗臺上,去浴室洗了把臉。他站在鏡子前端詳自己——深淵視界的長期作用讓他的瞳色變得比以前深了一些,眼白邊緣隱約能看見極細的琥珀色紋路,像是某種早就植入了體內的標記。他試過在普通光線下讓林回看,她說你眼睛好像比以前亮了點,但根本看不出來具體的變化。除了他本人,沒有人能看到那層光譜疊加層,也沒有人能察覺到他視野裡的六週期文字正在以三倍速持續滾動著。
他躺在床上眯了一會兒,醒來的時候外面已經暗了。客廳的燈亮著,何念繫著他那條藍灰色的舊圍裙在廚房裡切菜,砧板上堆著切好的藕片和青椒,灶臺上燉著一鍋香氣濃郁的東西。
醒了?她頭也沒回,排骨湯還要燉一會兒,你先去把冰箱裡的冷盤端出來。
陳森走過去,從冰箱裡端出一碟涼拌木耳和一碟毛豆。他在餐桌邊坐下來,看著何唸的背影——她穿一件米白色的寬鬆毛衣,頭髮鬆鬆地紮在腦後,切菜的動作很穩,不急不緩。
趙姐下午給我打電話了。何念說,語氣很平常。
她說什麼?
她說你下一趟可能要去南半球,時間不短。何念把藕片倒進鍋裡,油聲滋啦地響起來,她還讓我問你,走之前有沒有什麼需要處理的事情。比如跟你那些合作方都對接好,該籤的合同簽了,該定的展覽定了。
陳森靠在椅背上,看著她把青椒也下進鍋裡翻炒。他和何念認識快2年了,去年雙方父母在上海見過面吃了頓飯,事情就算定了下來。何念在城南開一家咖啡館,店面不大但生意穩定,她很少過問陳森的工作細節,因為他大多數時候也不在北京或者上海,大部分時間都在外面跑。但有一件事她問得很認真,在吃過飯之後一起坐在客廳沙發上的時候,隔著茶几上兩杯正在變溫的茶,她問得專注,語氣裡卻沒有審問的意味。
我想問清楚一件事。你拍的那些東西——你以前說是在記錄一些遺蹟,和古代水文系統相關的遺蹟。但你現在越跑越遠,雅魯藏布江、蘇州,下一步是澳洲。你是在拍東西,還是在找東西?
陳森看著她。何念不是在質問他,也不是在要求一個解釋。她是在幫他把那句話說出來——他自己在趙姐面前沒有完全說出口的話,在林回面前也沒有說透的話。
在找東西。他說,拍是手段。
何念看了他幾秒,然後點了點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你要找的東西,找到了會怎麼樣?
還不知道。他說,但找到了才能知道。
何念沒有再追問。她把碗筷擺好,把排骨湯端上桌,然後在他對面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藕放進自己碗裡。那你去澳洲之前,把這些事情安排好。
那天晚上何念沒有回去,住在陳森這裡。第二天早上她走的時候在冰箱上貼了一張便利貼:咖啡豆快沒了,你下午幫我去買一袋回來。
陳森撕下便利貼看了看,收進口袋。他在餐桌邊坐下來,開啟筆記型電腦,開始系統地整理和規劃自己目前的全部資源和合作關係。
首先是資產。房產:上海、蘇州、南京各一套,均為系統在早期任務中獎勵,產權清晰,無貸款。現金:兩億,分別存放在多個賬戶中,系統標註為可隨時呼叫。公司股份:四家公司,分別涉足文化傳播、戶外裝備、影像後期處理和線上藝術平臺,都是系統在不同階段推薦的投資標的,比例從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八不等。這些股份在過去一年裡持續增值,但他幾乎沒有參與過任何經營決策,只是偶爾收到分紅通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