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森開過了最後一段碎石路，把車停在一道矮坡下面。眼前是一片開闊的凹陷地，地表散佈著廢棄的機械殘骸，鏽蝕的鐵架和破碎的木料半埋在紅土中。深淵視界的礦道記憶已經完整疊加在了地面上，他能看到腳下的土層中無數條廢棄坑道的走向，像一幅被埋進紅土裡的城市地圖。
他熄了火，轉頭看向老湯姆。如果我說我要進去，你會攔我嗎？
老湯姆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慢慢地搖了搖頭：我攔不住你。但我跟你說一件事——那個壁面，我後來每次想起來都覺得它不像是我們這一代人放的。它給人的感覺不一樣，像是很多年以前就被放在了那裡，然後被礦脈找到了。
他推開車門下了車，站在紅土地上，雙手插在工裝褲的兜裡，抬頭看了看已經升到半空的太陽。通風道的入口在那邊。你沿著那片鐵架子的方向走大約一百米，有一堆碎石，後面能看見一個半圓形的洞口。他伸手指了指方向，裡面空氣還行，但要注意頭頂。你自己小心。
陳森下了車，從後備箱裡取出揹包和相機箱，把備用頭燈和壓縮餅乾塞進側袋。老湯姆還站在原地，沒有靠近也沒有走遠，像一尊被日光照射已久的深褐色剪影。
你出來之後，老湯姆在遠處說，如果你願意，可以告訴我你看到的是什麼。
陳森背好揹包，向著那片廢棄鐵架子的方向走去。深淵視界中那條被系統標註為可通行的通風道已經在他腳下呈現出清晰的輪廓——一道從地表傾斜向下延伸的通道，穿過層層紅土和砂岩，一直通往七十五米深處那個穩定的琥珀色光點。
通風道入口比他想象中要窄。半圓形的洞口被碎石堵住了大半，只留下一條勉強可供一人側身透過的縫隙。陳森把揹包從肩上卸下來，側著身體擠進去，肩膀擦過洞口的砂岩邊緣，碎石沙沙地往下掉，在黑暗中發出持續的細碎聲響。他站穩之後打開了頭燈，光柱切開面前的黑暗，照亮了一條向下傾斜的通道。
通道壁面是粗糙的砂岩和頁岩互層，頭頂高度在兩米左右徘徊，最矮的地方需要彎腰才能透過。深淵視界疊加著礦道記憶的三維地圖，在他的視野中以半透明的淺藍色線條勾勒出整條通風道的走向——當前段沒有標註任何紅色警告標記，系統的判斷很明確：這條路可以走。
他沿著通道向下走。坡度大約是二十五度，路面覆蓋著厚厚一層乾燥的粉塵，踩上去腳印陷得很深。空氣的溫度在逐步下降——從地面三十多度的炎熱過渡到二十度左右的涼爽，體感的變化比預想中快。通道走了大約兩百米之後分出了一個岔道，礦道記憶標註左側岔道通向一段塌方區域，右側是他該走的方向。
他選了右側。又走了大約十五分鐘，前面的空間忽然變寬了，頭頂從兩米升到了將近四米，通道的截面從原始的橢圓形變成了更為規整的梯形——這是進入了人工開鑿的礦道。壁面上能夠看到手持鑽機和爆破留下的痕跡，一道道平行分佈的鑽痕排列整齊，像是某個時期的人在岩石上留下的重複性勞動記錄。
陳森在礦道與通風道的交接處停下來，舉起相機拍了幾張。光柱在這些鑽痕上逐次掃過，留下明暗交替的陰影紋理，深淵視界在這些人工痕跡之下疊加了一層更古老的訊號——在那些鑽痕的下方約二十釐米處，岩層內部分佈著極細的暗色紋路，頻率固定，間距相等，和他在雅魯藏布江和蘇州節點看到的那種非自然材料的分佈特徵一致。
他繼續向前。礦道開始出現分支，越來越密集，像是某種不斷分岔的根系。深淵視界中的礦道記憶在他的視野中持續更新，把每一條分支標註為紅色或綠色。他沿著系統規劃的綠色路線走過了四個岔口，經過了三處標註了輕微塌方，可繞行的區域，攀過一段堆積著碎石和廢木料的坡面，然後礦道的走向忽然變了——從水平的橫向延伸轉為急劇的向下傾斜。
一段幾乎垂直的豎井出現在他面前，直徑大約三米，深度目測超過二十米，底部隱約反射著頭燈的光，像是一面深埋在岩石中的暗色鏡子。豎井壁面上嵌著一道生鏽的鐵梯，大部分梯級還在，有幾級已經斷裂或鬆動。系統標註：可承重。前三級的斷裂部分已繞過。看來系統的建議不僅限於提供地圖，在某些情況下，它甚至會在預先分析中估算出結構強度，並把判斷結果直接呈現在宿主眼前。
陳森把相機包重新系緊，抓住鐵梯上端一根還算穩固的橫檔，開始向下攀爬。鐵梯在他體重下發出持續的低沉震動，鏽蝕的金屬和岩石的接觸點傳來細密的摩擦聲。他下到大約一半高度的時候停了下來，懸在半空中，用頭燈照射豎井底部——那不是水面，是一面極平整的深色表面，反射著頭燈的光線，像是某種質地極密的石材被拋光到了近乎鏡面的程度。
來了。他低聲說了一句，然後繼續向下。
踩到那個平面的時候，他感覺到腳底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顫動。那種顫動的頻率和雅魯藏布江協議源體的脈衝序列幾乎完全一致——四十秒一個週期，四十三次。但這裡多了一層疊加：在四十秒週期的底層之上，還有一個更慢的約三分鐘一次的波動，像是某種更大的呼吸節律包裹著節點的正常脈動。
這地方的岩石在動。他在意識中對系統說。
系統的回覆在視野中立即浮現：檢測到庫伯佩迪地區下方的地殼應力場存在長期積累趨勢，當前應力方向與節點記錄的第六週期預測方向一致。節點本身處於長期穩定監守狀態。該位置的資料記錄了你本次任務需要採集和提取的內容方向，偏向長期地質運動方向的完整記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