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鎮子邊緣的一家汽車旅館停好車,訂了一間房。旅館的前臺是一位頭髮花白的太太,她給鑰匙的時候說:你有預定?
沒有,臨時來的。
那二樓盡頭那間,朝北。晚上會涼,櫃子裡有多一床毯子。她把鑰匙遞過來,你在這裡待幾天?
不一定,看情況。
太太點了點頭,沒有多問,轉身去整理櫃子上的檔案。陳森上樓放好行李,在窗邊坐下來,開啟系統介面,激活了礦道記憶功能。幾乎在啟用的瞬間,一幅精細到令人驚歎的三維地下地圖在他的深淵視界中緩緩疊加展開——無數條廢棄礦道如同蛛網般向四周蔓延,有些完整連續,有些中途斷裂,紅色的標記標出了塌方位置,綠色的路徑標註了可以通行的路線。而在這張地圖的最深處,約七十五米下方的一個位置,有一個穩定的琥珀色光點,像一扇在地下深處亮著的視窗。
他關了介面,下樓去鎮上的雜貨鋪買了一箱礦泉水和幾包壓縮餅乾,又添了一副備用頭燈。雜貨鋪的老闆娘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女人,扎著利落的馬尾辮,結賬的時候問了一句:你是遊客?最近來的遊客不多。
攝影師。來拍礦區的。
哦,廢棄那片?她把零錢找給他,那片確實有好多人來拍過,但大部分都只是在邊緣轉一轉。你如果真要往裡面走,最好先去找鎮上的老湯姆聊一聊。他以前在那個礦幹了四十年,哪條坑道還能進哪條已經塌了,他比誰都清楚。
陳森接過零錢,想了想:老湯姆常在哪裡?
酒館,下午這個時候他基本都在。老闆娘指了指街對面那個褪色招牌的地方。
陳森把水和餅乾放回車上,轉身過了馬路。酒館裡面光線很暗,吧檯上坐著一個頭發全白的老人,面前放著一杯幾乎沒動過的啤酒,正在看牆上一臺小電視播放的板球比賽。陳森在他旁邊的高腳凳上坐下來,點了一杯檸檬水。
你是老湯姆?
老人轉過頭來看了看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後說:你是來拍礦場的。
哪個礦場?
西北面,廢棄的那個。
老湯姆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回吧檯上,轉過來面對他,動作緩慢而沉穩:那個礦場在你出生之前就已經關了。你為什麼要去那裡拍?
陳森和他對視了一瞬。深淵視界在昏暗的光線中自動調整了光譜增益,他能看到老湯姆的體溫分佈、心跳節奏和手掌表面那些因長年握持鑽機而形成的深層角質增厚。這些資訊不屬於他的,但它們讓他比對方更清楚地理解自己在面對什麼人。
我在做一個關於廢棄地下空間的系列。他說,不限於礦場,也包括一些古代結構。你那裡有沒有關於礦區地圖的資料?尤其是那些比較深的坑道。
老湯姆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他端了端自己面前的酒杯,把杯子裡的酒液轉了一圈,然後說:我家裡有一些圖紙。你明天上午來,我帶你去礦場入口看看。
今晚不行嗎?
今晚不行。天快黑了,那片礦場的入口在夜間看起來非常隱蔽,你一個沒去過的人,白天走都不一定認得路,天黑了你只會多走錯路。老湯姆看了他一眼,語氣不像在勸阻,更像一種對新手不瞭解狀況的提醒,你明天幾點有安排?
都可以。
那就早上七點半,鎮口加油站見。我帶你去入口,怎麼走、要注意哪些地方,我都會告訴你,剩下的你自己看著辦。
陳森點頭。他喝完了那半杯檸檬水,站起來準備離開的時候,老湯姆在身後又加了一句話:你身上有一種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汗味,是那種在地下待過很久的人才會帶出來的味道。你以前去過什麼地方?
陳森在酒館門口停了一步,側過頭說了一句:雅魯藏布江。
老湯姆沒有說話。他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然後重新把目光投向了電視上的板球比賽,像是剛才那一瞬間的停頓和那句雅魯藏布江的尾聲都已經被他放回到了杯底深處。
第二天清晨七點二十分,陳森把車開到了鎮口加油站。老湯姆已經在了,穿一件洗得發白的卡其色工裝,手裡拎著一卷圖紙和一個小工具箱。他上了陳森的車,指了一個方向:往西北開,大約四十分鐘。路會變窄,不要開太快,有些坑被積土填了看不出深淺。
車子沿著一條越來越窄的土路顛簸著前進。車窗外的景色從稀疏的民居逐漸過渡到起伏的紅土丘陵,地面上的植物越來越低矮,到最後只剩下成片貼著地表的硬葉草叢和零星幾棵枯瘦的桉樹。太陽剛剛完全升起來,光線在紅土上投出深邃的暗影,把每一道溝壑和土坎的輪廓都刻得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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