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森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從後備箱裡拿出兩瓶水,遞了一瓶給老湯姆。老人接過去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然後又擰緊放進了工裝褲兜裡。
你明天還待嗎?他問。
明天一早就走。
回中國?
先去一趟悉尼,然後飛上海。
老湯姆站了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轉身往副駕的方向走。走吧,天黑前回鎮上。你一個人在這片地方過夜不會睡得太好。
陳森鑽進駕駛座,發動了車子。引擎的震動在車身中低鳴著傳上來,和地脈感知從腳下升上來的那種極低頻的岩石呼吸混合在一起,像兩組不同頻率的脈搏在他體內並排執行。他沒有急著掛擋,握著方向盤安靜地坐了片刻,感受到那片紅土大地在他的腳下深處以近乎無聲的方式持續運轉,比他之前曾駐紮過的所有地方都要古老得多。
越野車駛過碎石路,捲起一道淺紅色的塵煙。老湯姆在副駕座上閉著眼,像是睡著了,但他知道這個人醒著。後視鏡裡,那堆被夕陽染紅的廢棄鐵架和半掩的洞口正在逐漸縮小,最後變成地平線上一個不起眼的暗點,融進了南澳大利亞廣袤的暮色之中。
陳森回到汽車旅館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他在房間門口拿鑰匙的時候,前臺的太太從視窗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你朋友傍晚來過電話,留言讓你回電。
朋友?
一個女的,說姓何。她聽你的口音留了號碼,說不用著急,你回來後方便了回就行。
陳森點了點頭,上樓進了房間。他把揹包和相機箱靠牆放好,在床邊坐下來,拿出手機。仍然沒有訊號——旅館的座機插著電話線。他想了想,還是用自己的手機看了一下,螢幕上果然還空空如也。於是他走到走廊盡頭的公用電話那裡,撥了那個號碼。
何念接得很快,電話那邊有咖啡機運轉的細碎聲響和杯碟輕輕碰撞的動靜。你出來了?
出來了。今天下了一個礦場,很深,拍了很久。
順利嗎?
比預想中順利。礦下比我想象的深,但結構比雅魯藏布江的好走,途中沒有遇到太大的阻礙。
那你什麼時候回上海?
後天中午到。
趙姐下午來過店裡,說你回去之後要開一個會,出版社、陸寒洲還有蘇清月的時間她都幫你約了,三天之內都安排好了。
陳森握著聽筒,靠在走廊的牆面上,感覺到肩背的肌肉在持續緊繃了幾個小時後終於開始緩慢地釋放。她做事真快。
她說你這次回來之後要做一個完整的東西出來。何念頓了一下,背景裡的機器聲似乎小了一些,她說你以前的片子是散著的,這次可以串起來了。她讓我轉告你——你手上現有的素材已經夠一件完整的作品了。她說是你拍到了你真正該拍的東西。
陳森沒有馬上回答。他握著電話聽筒,看著走廊盡頭那扇小窗外面深藍色的夜空,感覺到地脈感知的微弱訊號正在從腳下幾十米深處持續地傳導上來,像一雙在岩石內部安睡了很長很長時間的手正在測試他是否能接住它的重量。
她說得對。他說,我在下面拍到了新的東西,關於地質運動的長時間尺度的資料。回去之後我會盡快整理出來,把前面兩個地方的片子也串進去,看看能形成一個什麼樣的系列。
電話那邊安靜了幾秒,然後何念說:那你回來的時候別太趕。坐飛機那麼久,先休息一兩天再說。
還有——我幫你把醬油用了,做了紅燒肉,剩下的放在冰箱裡。你回來可以自己再做一次,按照你上次說的做法。
陳森笑了一聲。行,我回來做。
他掛了電話,走回房間,在窗邊坐下來。庫伯佩迪的夜空極其明亮,銀河從地平線的一側橫貫到另一側,像一道被拉開的發光的帷幕。深淵視界中,那些星體的光譜資訊在視野邊緣疊加了一層不易察覺的暗色紋路,像是岩層深處的某種刻痕正在向夜空中延伸,與那些光點的分佈之間存在著幾乎無法測量的細微對應關係。
他在窗邊坐了一段時間,然後開了頭燈,把相機裡的儲存卡取出來,透過一個獨立的讀取器把所有照片導進了一臺備用裝置,逐張檢查了一遍。腔室的刻紋、圓形面板的同心圓環、那些來自第六週期的地質記錄和重建模型的片段,所有資料都完整地儲存了下來,沒有任何一張出現曝光問題或焦點偏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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