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有大型漂浮物嗎?比如未完全消融的冰塊?
瑪利亞搖了搖頭:這個季節不會。秋季的大塊浮冰已經基本消退了,剩下的幾塊都集中在湖岸北側背陰處,不靠近你那個位置。但入水前要確認水溫——這段時間的融水溫度基本在零到兩度之間,即使你穿上合適的潛水服,在水下能待的時間仍然有限。
我帶了乾式潛水服。
瑪利亞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那行。
車子沿著一條鋪著碎石的公路向南行駛,兩側是開闊的巴塔哥尼亞草原,深秋的草色是枯黃和淺綠交錯的混合質地,遠處是低矮的丘陵,偶爾能看見一隻原駝在路邊的灌木叢中站著,看著汽車經過。更遠的地方,冰川的白色輪廓在雲層間歇性透出的光線中時隱時現,像是一道被固定在地平線上的、正在緩慢移動的牆壁。
鎮子很小,一條主街走完大約需要十分鐘。瑪利亞把車停在一家旅館門口,給了陳森一把鑰匙:二樓左手第二間。晚飯七點,樓下餐廳。明天早上五點半出發。
陳森上了樓,房間不大但乾淨,窗戶朝西,能看見遠處冰川的一角在傍晚的光線下泛著一種淺藍色的光澤。他把行李靠牆放好,在窗邊坐了一會兒,開啟系統介面。巴塔哥尼亞節點的訊號在意識中的定位清晰度和西北節點相當——已經在相當距離外就能穩定識別,不再需要大幅靠近後才能確認具體方向。系統在地圖上的標註註釋覆蓋在實景圖層上方:入口結構位於湖底基岩與冰磧物的交界處,可能部分被薄層沉積物覆蓋。水的化學特徵與蘇州節點存在資料關聯,基底成分包含同一時期的少量溶質殘留。
他關掉介面,下樓吃了晚飯。瑪利亞在餐廳角落裡坐著,面前放著一杯已經喝了一半的啤酒,手裡翻著一本折了角的舊地圖冊。陳森端著自己的盤子在她對面坐下的時候,她把地圖冊轉過來,指著一個點。
你明天要潛的這個位置,當地的漁民有時候會在湖面上看到一些異常的反射光。她說,不是反光的那種,更像是水底下有東西在吸收光之後又釋放出來。他們說不清楚是什麼,但有好幾個人在不同的時間見到過,位置都在你座標附近,深度和形狀都描述得相似。
有沒有人潛下去看過?
沒有。這湖的水溫全年都很低,當地人沒有下水探索的習慣。你是第一個以專業裝置來這個地方的人。瑪利亞合上地圖冊,我明天把你送到湖岸西側,然後在水面上等你。你大概需要多久?
陳森想了一下:視具體情況而定。如果入口容易找到,水下結構不復雜的話,大概三到四個小時。
瑪利亞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她把啤酒喝完,把空杯放在吧檯上,站起來朝樓梯的方向走了兩步,然後回頭說了一句:那個方位,入水之後往西北方向大約十五米處,湖底有一道東西向的溝槽。溝槽邊緣與周圍的地層材質不太一樣,深度也比湖底平均值略深。從那個位置開始,再往深處走,可能會有新的發現。
凌晨五點半,天色還沒有完全亮透。瑪利亞開著車沿著一條沒有鋪裝的土路向湖的西岸駛去,車燈切開了前方灰藍色的晨霧。風比昨天傍晚小了一些,但依然冷,從半開的車窗縫裡灌進來,帶著冰川融水那種清澈而近乎無味的溼潤氣息。
車子停在湖岸邊一片礫石灘上。湖面平靜,幾乎沒有波浪,像一面被放在高海拔地區的深灰色鏡面。遠處的冰川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冷白色的輪廓,邊緣泛著一層極淡的藍。陳森從後備箱裡取出乾式潛水服和相機防水殼,在礫石灘上穿好裝備,把相機固定在胸前的卡扣上,然後站在湖邊做了一次最後檢查。
系統的介面在視野邊緣顯示了一組水溫資料:表層水溫:1.2℃。預期水下溫度:0.5℃至1.5℃。低溫適應能力已啟用,迴圈系統正在進行調整。當前體溫維持穩定性優於常規狀態。
他踩入水中。水的觸感比預想中稍微柔和一些,低溫適應能力正在讓他的血管以更節制的速度收縮,維持核心溫度的同時減少末梢的熱量流失。他繼續向深處走,水漫到腰際的時候停下了片刻,讓身體適應水溫,然後戴好面鏡,向前一傾,沒入了水面之下。
水下的能見度比他預想的要好。融水湖的清澄度非常高,幾乎沒有懸浮顆粒,光線從水面透入,在水中形成一道斜斜的、不斷擴張的光錐。湖底是淺灰色的基岩,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淺褐色的沉積物,偶爾能看見零星的礫石散落在巖面上。
他向瑪利亞說的大致方位游去。入水後向西北方向大約十五米處,湖底果然出現了一道溝槽——邊緣平直,不像自然侵蝕形成的不規則截面。溝槽的深度比周圍的湖底深了大約兩米,寬度能容一人側身透過,兩側的巖壁在深淵視界下呈現出與周圍基岩不同的密度分佈。
他沿著溝槽繼續向前,遊了大約十米之後,溝槽底部出現了一個圓形的入口。直徑大約一米二,邊緣光滑,像是被磨圓過,入口處覆蓋著一層極薄的、半透明的沉積物,隨著水流微微浮動。陳森伸手撥開那層沉積物,露出了下方的結構——一個向下的通道,壁面是那種他已經在其他幾個節點中見過無數次的深色材料,表面有磨損,但仍能辨認出規律的條紋。
他沿著通道向下移動。通道的走向先是筆直向下,然後逐漸轉為平緩的彎曲,像是一個被水長期沖刷的管道。他遊了大約六米,通道的盡頭出現了一個橫向擴充套件的空間。他浮出水面——通道在這一段是半滿水的,頂部有一段約兩米的空氣層——然後爬上了一個低矮的巖臺,坐在邊緣,把頭燈開啟。
光線照亮了這間腔室。它比雅魯藏布江的主腔室小,但比蘇州的儲藏單元大,空間形態不規則,像是天然巖洞經過了人工修繕。腔室的底部被水覆蓋,露出水面的部分在頭燈光束中呈現出一種灰藍色的光澤,牆面光滑,覆蓋著細密的條紋。
陳森坐在巖臺邊緣,舉起相機拍下了第一張照片。水面的反光、牆面的條紋、空氣層中的細微水汽——這些光線從不同介質穿過時的變化,共同形成了一個獨特的空間影像。他拍完第一張之後沒有急著拍第二張,先坐在那裡看了一會兒這間腔室,感覺到低溫適應能力正在持續運轉,體溫維持在一個穩定狀態,手部的靈活度比剛入水時有所回升,不受寒冷影響。
他站起來,沿著巖臺邊緣走了一圈,用頭燈逐面照亮腔室的牆壁。那些細密的條紋在光線的不同角度下呈現出不同的深淺和走向,排列方式像是某種被壓縮後的線性記錄,與蘇州節點以空間分佈為主的刻紋和西北節點以遷移變化為線索的記錄都不太相同。
在腔室最深處一面略微傾斜的牆面上,他看到了一組排列明顯不同於周圍條紋的標記——那組標記的間距在整段牆面中始終均勻一致,如同一個孤立的句段,被書寫在整面牆壁的中段,前後都有留白,像是從上下文中被單獨摘出的一個片段。他舉起相機,對準這面牆拍了三張不同光圈和快門速度的特寫。
拍完之後他坐在巖臺邊緣,在系統介面中調出了語言錨定的翻譯結果。那組標記的內容並不複雜,只有幾行文字,用詞極簡,既不像敘事也不像說明,更像某種年代和位置資訊的複合記錄。翻譯後的內容顯示了一段日期和一個方位,日期使用的計算方式與巴塔哥尼亞地區土著計時習慣接近,方位則指向東南方向,約數百公里外的一處與當前結構相關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