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站的展覽開幕之後，反響比陸寒洲預想的還要好。開幕那天到場了將近三百人，宋遠舟來了，老劉來了，蘇清月帶著幾個做工藝研究的同行也來了。展廳里人群緩慢移動著，在每一幅照片前面停留的時間比常規展覽要長很多。陸寒洲後來說，那天的現場照片在朋友圈裡被轉發了將近兩百次，第二天有一家藝術媒體的記者打電話來問能不能做專訪。
陳森回到上海那天是展覽開幕後的第三天。他沒有直接去展廳，先回了公寓，洗了澡，換了一身乾淨衣服。何念在廚房裡燉著紅燒肉，香氣從灶臺上瀰漫到整個客廳。她看見他從臥室出來的時候，靠在廚房門框上打量了他一眼。
“比走之前黑了點，但精神還行。”
“戈壁那邊太陽大。不過這次沒怎麼在白天干活，都是在下面。”
何念沒有追問“下面”是什麼地方。她只是轉身回了廚房，把火調小，然後說了一句：“趙姐讓你晚上去一趟陸寒洲那邊，有個酒會。說是宋遠舟組的局，請了一些收藏家和藝術圈的人，讓你去露個面。”
陳森在餐桌邊坐下來，喝了一口水。“幾點？”
“七點。趙姐說不用穿太正式，但別穿你今天回來那件衝鋒衣。”
那天晚上七點，陳森到了陸寒洲的畫廊。二樓的空間被佈置成了一個簡單的小型酒會場地，長桌上擺著酒和冷盤，人群三三兩兩地站著聊天。宋遠舟站在靠近窗邊的位置，和一位頭髮灰白的女士在說話。陸寒洲在吧檯後面調酒，趙姐在人群中間穿梭著跟人打招呼。
陳森端了一杯氣泡水站在展廳角落，看著牆上那些已經被他看過無數遍的照片被人群重新觀看。他注意到人群中有一個穿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正在跟周維說話，兩個人站在南大洋海山那幅照片前面，周維的手裡端著一杯紅酒，說話的時候手勢比平時多了一些。
趙姐從人群中走過來，站到他旁邊，低聲說了一句：“那個穿灰西裝的叫方明遠，做藝術品經紀的，跟周維關係很近。昨天他在一個群裡說你這組照片‘過度包裝’，‘用地理資料和科學外殼包裝普通風景攝影’。”
陳森看了趙姐一眼，然後重新把目光投向展廳。方明遠和周維還在說話，偶爾朝照片的方向指一下，偶爾低聲笑一下。他們那一小圈人裡還有兩三個面孔，陳森不認識，但看站位和姿態，應該都是跟方明遠同一條線上的人。
“陸寒洲知道這事嗎？”陳森問。
“知道。他本來不想讓方明遠來，但宋遠舟那邊的客人名單裡有人帶了他。宋遠舟不知道這層關係。”
陳森點了點頭。他把氣泡水放在旁邊的窗臺上，然後朝著展廳裡那面掛著他照片的牆走過去。他走得平穩而自然，沒有刻意加速也沒有遲疑。
他走到南大洋海山那幅照片前面停下來的時候，方明遠正在說話。那句話的後半截是：“……這些所謂的地質結構根本沒有獨立驗證過，全是他自己說的，配上幾張好看的照片就叫記錄了。藝術圈這幾年太喜歡造神了。”
陳森站在他旁邊，看著面前那幅照片。方明遠注意到了他的靠近，側過頭來看了一眼，然後愣了一下——他顯然認出了陳森，但沒想到他會直接站過來。周維站在旁邊，臉色比預想中更僵硬。
“方先生。”陳森的聲音不高，剛好能讓周圍幾個人聽清，“你說這些結構沒有獨立驗證過。”
方明遠把酒杯端穩了，恢復了他那種職業性的從容：“我沒有針對你，我只是在討論一個普遍現象。現在很多人拿一些無法核實的東西做文章——”
“你旁邊這張照片，”陳森打斷了他，語氣平緩，“海山節點內部的全景，拍攝深度四百一十二米，水溫零點八度，影像資料包含六個角度的高光譜記錄。你面前的這張照片是其中一張的沖印版，原始資料在拍攝當天就同步歸檔了。如果你想驗證它的真實性，可以聯絡宋遠舟的基金會，他們會提供完整的資料包。”
方明遠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拍。他顯然沒有預料到陳森會用這種直接的、不需要辯護的方式回應。周圍的幾個人安靜了下來，目光在陳森和方明遠之間來回移動。
“我只是在說藝術評價的標準問題……”方明遠開口。
“我知道你在說什麼標準。”陳森說，“你說的那個標準是針對普通攝影作品的。但這些東西不屬於那個標準。它們不需要符合那個標準。”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停留，轉身離開了那面牆。他走回展廳另一側的吧檯旁邊，從陸寒洲手裡接過一杯重新倒好的氣泡水，喝了一口。趙姐從旁邊走過，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但嘴角有一絲很淡的弧度。
酒會進行到後半段的時候，宋遠舟端著酒杯走過來，在陳森旁邊站定。他看著展廳裡的人群，語氣很隨意：“我聽說剛才方明遠那邊有點小插曲。”
“沒什麼，聊了幾句。”
宋遠舟笑了一下，沒有繼續追問。他喝了一口酒，然後說：“你的這批東西，現在已經有四個機構在問明年的巡展排期了。除了我那邊的公共教育專案之外，還有一家大學的地質系想用你西北那組照片做教學參考。他們的系主任看了展覽之後給我打電話，說那些照片裡記錄的地層剖面和結構紋理，比他們現有的一些教科書插圖還要清楚。”
陳森握著水杯，看著展廳裡那些正在緩慢移動的人影。“他們要是需要原始解析度的資料，我可以授權給他們使用。”
“他們會很感激的。”宋遠舟頓了一下，“還有一件事。你之前在南大洋拍的那組水下照片，海洋研究所有一位研究員聯絡了我的辦公室，問能不能把照片中的海山節點資料和他們現有的深海測繪記錄做一次交叉對比。他們覺得你拍到的那個結構和他們聲吶影像裡的一個異常區域位置很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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