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則要求申請單位補充說明,重則直接駁回申請。我朋友說,如果附上你之前拍的那些現場照片和許可證深度不符的證據,駁回的可能性很大。”
“那就一起提交。”
趙姐點了點頭,把材料收好。“我來準備反對意見的文字,你簽字就行。另外,你這次去西北,需要帶什麼東西?我幫你準備。”
“不用,裝備我自己有。這次下去的時間比上次長,但路線已經熟了。”
趙姐看了他幾秒,然後把一份便籤推過來。“這是梁思遠最近在甘肅的行程記錄。他五天前到了敦煌,目前還在那邊。你如果過去,可能會碰到他。”
陳森把便籤收進口袋。“碰到就碰到。”
趙姐沒有再多說。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拉開,回頭看了他一眼:“你上次從西北迴來的時候,帶回來的那些照片讓我覺得你找到了什麼。這次你去處理的事情,和那些照片有關嗎?”
“有關。那些鑽探的人想找的,就是我在下面拍過的東西。”
趙姐沉默了一拍,然後把門推開了一些。“那你去吧。這邊的事我來處理。”
陳森走出工作室,沿著街道走了一段。冬日的上海街頭行人稀疏,梧桐樹的禿枝在頭頂交織成一片細密的灰色網。他走到路口的時候,手機震動了一下。何教授發來一條訊息:“舉報材料已經提交到廳裡了。我老同學說會盡快安排現場核查。另外,他們對你拍的鑽孔照片很感興趣,想問你願不願意在核查時提供一份書面說明。”
陳森回了一個字:“可以。”
他繼續向前走,系統介面在意識邊緣安靜地顯示著全球地圖上那些節點的狀態。七個儲存節點穩定執行,釋放節點帶著輕微的加速節律持續著,底層控制單元在千米深處安靜地等待著。他明天要回到那片戈壁,下到那個通道的盡頭,用手掌接觸那個曲面結構,把它的節奏帶回正軌。同時,趙姐那邊會提交反對意見,何教授那邊會推動現場核查,兩條線同時推進,把那片戈壁下的結構從人為干擾中保護下來。
陳森在第二天傍晚抵達敦煌。他沒有先去旅館,而是直接開車向西北方向駛去。到達釋放節點所在區域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戈壁上的氣溫比上次更低,風從北面吹過來,帶著乾冷的沙塵。他把車停在丘陵後面,揹著裝備步行向那個通道入口的位置走去。
走到鑽探點附近的時候,他停住了。深淵視界在黑暗中自動調整了光譜增益,他看見鑽探點旁邊停著一輛越野車,車燈已經關了,但發動機蓋還是溫熱的。車旁邊站著兩個人影,一個高一些,穿著深色大衣,另一個矮一些,裹著一件厚夾克,手裡拿著一隻手電筒,正在照射地面上的一個孔洞。
陳森沒有繼續靠近。他蹲在一塊風蝕巖後面,聽著風裡的聲音。那個矮個子的聲音被風切割得斷斷續續:“……深度不夠……下面確實有東西……報告裡說的……”
高個子的人轉過身來,面朝著陳森的方向。深淵視界捕捉到了他面部的大致輪廓——那個在晚宴上見過的梁先生。他站在戈壁的寒風中,手裡拿著一隻平板電腦,螢幕的光映在他的臉上,表情在暗處顯得模糊但專注。
陳森在岩石後面安靜地蹲著,把呼吸壓到最輕。系統介面在他視野邊緣自動彈出了一行小字:“檢測到現場有人員活動。底層控制單元的預啟用狀態未因此次活動而進一步升級。當前活動頻率低於上次的鑽探振動水平。建議等待現場人員離開後再進行校準操作。”
他繼續等待。梁先生和那個矮個子的人在鑽探點旁邊又待了大約二十分鐘,然後收拾了手電筒和平板電腦,鑽進越野車,發動引擎,向敦煌的方向駛去。車燈在戈壁的黑暗中劃出一條逐漸遠去的亮線,最後消失在地平線以下。
陳森又等了十分鐘,確認周圍沒有其他人之後,才從岩石後面走出來,走向那個通道入口。他移開覆蓋在裂隙上方的碎石和沙土,露出那道熟悉的入口。他開啟頭燈,側身鑽了進去。
通道內的溫度和上次一樣穩定,壁面光滑,頭燈的光柱在深色材料上安靜地反射著柔和的光澤。他沿著通道向下滑移,經過那段陡峭的傾斜,進入水平短廊,最後停在那個巨大的曲面結構前面。曲面在頭燈照射下安靜地泛著深色的光澤,表面那些密集的紋理一層疊著一層,像是一段被壓縮到極限的連續記錄帶。
他站在曲面正前方,把右手手掌完整地貼在曲面的中心位置。掌心的觸感告訴他這個結構表面的溫度依然穩定在十五攝氏度左右。他閉上眼,在意識中向系統發出指令:“執行手動校準。目標:使釋放速率迴歸基準水平。”
系統在幾秒後返回了結果:“校準指令已接收。底層控制單元正在執行引數調整。預計耗時約十五分鐘。期間請保持接觸。”
陳森保持著手掌貼在曲面上的姿勢,感覺到那個巨大的結構在他的掌心下緩慢地改變著節律。一開始,脈動還是偏快的,像是某種被困在緊張狀態中太久的生物在緩慢地放鬆下來。然後那個節律逐漸地、平穩地減速,每一次脈動的間隔都在一點一點地拉長,直到最終穩定在那種他熟悉的、極其緩慢而安定的節奏上。
十五分鐘後,系統介面彈出了新的資訊:“校準完成。釋放速率已迴歸基準水平。底層控制單元已退出預啟用狀態,恢復至常規待命模式。當前系統整體執行狀態:正常。”
陳森收回了手掌。他站在曲面結構前面,感覺到整個空間的光線在完成校準之後變得比以前更柔和了一些,那些脈動的頻率和他自己的呼吸在一個很低的水平上達成了某種微妙的同步。他取出相機,拍了幾張校準後的曲面結構照片,記錄下它恢復至常規狀態時的光線和紋理變化。然後他轉身沿著通道向上攀爬,回到地面的時候,戈壁上的風已經停了,夜空中的星斗密密地鋪展著,像是一張被展開的、沒有邊界的黑色地圖。
他回到車上,給趙姐發了一條訊息:“校準完成。那兩份申請材料麻煩儘快提交。”
趙姐回了一個“收到”。
他把手機放在副駕座上,發動了引擎。車燈切開前方的黑暗,照亮了那片被鑽探和風沙翻動過的戈壁地表。他沿著來時的路向敦煌駛去,後視鏡中那片雅丹地貌的輪廓在星光下逐漸縮小,最後融進了南面地平線上那層深藍色的夜色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