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上海那天是二月底,梧桐樹還是禿的,但風裡已經能聞到一絲早春的潮溼。陳森從虹橋機場出來的時候,沒有叫車,拖著行李箱坐了地鐵,在靜安寺出站,沿著南京西路走了一段。路邊的商場櫥窗裡換上了春裝,行人的步伐比冬天輕快了一些。他的地脈感知在長三角的沖積平原上重新回到了那種熟悉的低強度背景狀態——上海基岩的穩定迴響、地鐵隧道週期性震動的微弱漣漪、蘇州河底那條古老裂隙的安詳脈動。這些訊號在他離開的這段時間裡沒有變化,像是這座城市的底層程式碼在他不在的時候依然安靜地執行著。
回到公寓之後,他把行李放下,洗了澡,換了一身乾淨衣服。系統介面在意識邊緣安靜地顯示著核心檔案庫的最新狀態——所有節點的資料都已整合完畢,完整度百分之百。地熱資源資料分析許可權解鎖之後,系統已經自動在後臺完成了對全球主要地熱帶的初步掃描,並在他的意識中生成了一幅簡潔的全球地熱資源分佈圖。那些地熱異常區域的分佈和此前已啟用的節點之間存在著某種空間上的關聯——大部分節點都位於地熱梯度偏高的區域,系統為這些節點提供持續低能耗執行所需的能量基礎。
他坐在書桌前,開啟電腦,給趙姐發了條訊息:“下午去工作室。”
趙姐回了一個字:“來。”
下午兩點,陳森到了趙姐的工作室。門開著,她正站在桌邊打電話,面前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上同時開著三個不同的合同文件。她看見陳森進來,用下巴指了指桌對面的椅子讓他坐,然後繼續對著電話那頭說:“……對,我明白,但條款裡寫得很清楚,非獨佔授權。如果他那邊有意見,你讓他直接找我談。”她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翻開筆記本的另一頁。
“冰島那邊的資料和資料我已經整理了一份摘要發給何教授,她說她會轉給她認識的幾個做火山監測的團隊。另外,宋遠舟基金會那邊已經把你全部節點的完整檔案納入了公共教育專案的資料庫,下個月開始向合作機構開放查詢。程琬的美術館也簽了長期資料共享補充協議,覆蓋範圍擴充套件到了他們全部的合作網路。”
陳森在對面坐下來,翻了翻她遞過來的一疊材料。那些材料裡有出版合同、資料共享協議、展覽確認函、以及一份他此前沒有見過的檔案。
“這份是什麼?”他拿起那份檔案。
“地熱能源諮詢公司的合作意向書。”趙姐靠在椅背上,“你冰島任務完成之後,系統那邊推送了一份地熱資源資料分析許可權的說明。我幫你聯絡了一家做地熱開發的能源公司,他們在國內有幾個勘探專案,對全球地熱資源的分佈資料很感興趣。這家公司的技術總監叫梁舒,清華地質系畢業,在冰島做過兩年地熱研究。她看了你從冰島帶回來的部分公開資料之後,主動聯絡了我。”
陳森把那份意向書翻了兩頁。“他們想要什麼?”
“不是要你的節點資料。他們想要的是地熱資源分佈的分析結果。系統給你的那套地熱資料,如果你願意以諮詢報告的形式授權給他們用於專案評估,他們願意支付一筆長期諮詢費用。合同期限三年,每年更新一次。”
陳森把意向書合上放在桌面上,想了想。“可以談。但我需要先跟他們技術負責人見一面,確認他們不會把資料用於破壞性開發。”
“梁舒也是這個意思。她說她這周都在上海,你什麼時候方便?”
“明天下午。”
第二天下午,陳森在趙姐的工作室裡見到了梁舒。她三十出頭,個子不高,短髮,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手裡提著一隻黑色的公文包,裡面裝著一臺筆記型電腦和幾份列印材料。她進門的時候先環顧了一圈工作室牆面上那些巡展用的照片,目光在蘇州那組照片上停了一瞬,然後走到桌邊坐下來。
“陳先生,我直說。”梁舒開啟電腦,把一份地熱資源評估報告推到螢幕正面,“我們在甘肅和青海交界處有一個乾熱巖開發專案。前期勘探資料表明那一片的地下熱流密度比常規地熱區高出不少,但現有的勘探手段無法精確判斷熱儲層的分佈範圍和深度。如果你那份全球地熱資料中包含了那個區域的熱源成像資訊,對我們專案的選址和開發方案會有很大的幫助。”
陳森看著螢幕上那份報告,系統介面在他意識中同步調出了那一片區域的地熱異常資料。他的地熱資源分析許可權已經掃描並記錄了全球主要地熱帶的詳細分佈資訊,包括梁舒提到的那個區域。資料很完整,能夠清晰地顯示出熱儲層的三維結構和熱流通道的走向。
“資料可以授權給你們用於專案評估。”陳森說,“但有一個條件——你們的開發方案需要經過獨立的環境評估,並且施工過程中任何觸及地下三百米以下岩層的作業都需要事先報備。”
梁舒看了他幾秒,然後點了點頭。“這個條件很合理。我們專案組本身就有一套嚴格的施工規範,你提到的獨立評估我們一直在做。”她合上電腦,“合同我回去修改一下,明天發給你。”
她站起來準備走的時候,目光再次落在蘇州那組照片上。“這些照片我看過展覽。你拍的那個水下結構,從地質學角度看是很有意思的。如果以後有機會,我希望我的團隊能和你合作一次現場調查。”
“會有機會的。”陳森說。
梁舒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工作室。趙姐從外面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兩杯咖啡,把一杯遞給陳森。“談得怎麼樣?”
“簽了。”
趙姐在對面坐下來,喝了一口咖啡。“你現在籤合同的速度越來越快了。以前一份合同你要看三天。”
“以前合同裡寫的都是別人想讓我做的事。現在合同裡寫的是我想讓別人一起做的事。”
三月中旬,攝影集的全國巡展進入了最後一站,北京。陳森提前一天到了北京,在陸寒洲安排的畫廊裡做最後的布展確認。展廳在798藝術區的一棟老廠房裡,空間比上海站更大,展線更長,那些從地下深處帶回來的影像在挑高的磚牆和裸露的鋼樑之間顯得更加沉靜而厚重。








